《去听路上那缕风》苏雨兰

2、第 2 章 ——她就这

　　“别动，我看看。”
　　林绾风弯下腰，一点点卷起了文萱的裤腿，可即便是轻柔的动作还是触痛了文萱。
　　文萱皱着眉头，低头看到了左脚踝处那一片明显的淤肿。
　　“你是踢了一脚岩石吗？”
　　“滑落的时候被石头砸到了。”文萱倒吸了口凉气。
　　“扶着我，来，”林绾风再次搀扶起文萱，带着她一点点走到了车旁，随后让她坐在车座上，自己则是从后备箱拿出了急救医疗箱，“我先帮你处理一下，担心有感染。”
　　文萱抱紧了背包。
　　“谢谢。”

　　阳光透过山脉，映照着一望无际的冰川。
　　可这样的风景文萱无心观赏。她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脚搭在车边，一只脚踩在林绾风的大腿上。而林绾风则是半跪在她面前，用药品缓慢做着消毒。
　　……文萱其实很在意被陌生人触碰身体，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些。
　　“还好，没有感染，” 林绾风确认了没有伤口，“我稍微动一下，痛了告诉我。”
　　她双手握住文萱有些冰凉的脚踝，一点一点温柔地活动着关节。
　　“嗯……”突然吃痛的文萱下意识想抬起脚，“痛。”
　　抬起的脚差点踢中林绾风胸口。
　　“没事，没伤到骨头，可能要缓几天。”林绾风丝毫没有在意，只是拆开辅料，“我给你固定一下，之后去诊所好好看看。”
　　文萱叹了口气，真去诊所怕是赶不上芒康的调研会议，刘教授和调研组都快到了。
　　“嗯，知道了。谢谢。”
　　结束后，文萱立刻收回脚，努力着自己穿好了鞋袜。
　　林绾风整理着医疗品，抬头问道：“你一个人？没人来接你？”
　　“有，我打个电话。”
　　文萱从包里拿出手机，却发现手机都开不了机。
　　“摔坏了？”
　　“可能吧，”文萱犹豫片刻，“能接我电话用用吗？”
　　“我先看看？”林绾风接过文萱的手机，自信的一阵操作后也无济于事。于是她放弃了维修，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机，一并递给了对方。
　　“给你。”

　　就在林绾风起身去后备箱整理用具的时候，文萱给队伍里的李妍打了电话，“喂，是我文萱。”
　　对面的声音有些嘈杂，不过李妍同学的声音还算清晰。
　　“文老师？这是谁的电话？”
　　“没事，”文萱暂时不想提及遇险的事情，“你们还在卡车那里吗？”
　　“我们——哎你们别挤，打电话呢——啊文老师，你在那里等会好不？张强没拿稳铲子把车胎砸破了，拖车把我们拽走了，我们一会到酒店把车修好来找你。”
　　文萱皱起眉头，望着面前连绵的山脉叹了口气，“张强人没事吧？”
　　李妍是很谨慎的人，能让她决定先行离开，说明张强的伤可能比想象的重。
　　“腿砸伤了——文老师问你话呢——啊老师我没事，就是腿疼，实在是对不起。”
　　自己不在一会就有这么多问题，“行。你们先去找个医生看看。一会联系。”
　　文萱侧过视线，刚好看见走回来的林绾风。
　　“那文老师你在哪里？”
　　“我在——”
　　就在文萱思考的时候，林绾风在一旁告知了她这里的具体位置。
　　“——没事，你们安全抵达德钦最重要。”

　　文萱挂了电话后，说了声谢谢后递还给了林绾风。
　　“为人民服务，”林绾风轻松笑笑，“不过没问题吗？你都不说具体位置，也没个电话。”
　　是啊，怎么办呢。
　　文萱似乎还有些刚脱险的不适应感，有些烦躁地扶了扶墨镜。
　　“——你也要回德钦吗？”
　　也？
　　文萱茫然地抬起头，只见林绾风按下一个号码，随后放到耳边，“等一下啊。”
　　还没等她回应，林绾风就自顾自地打起了电话。
　　“喂鑫哥，是我小风。我在路上救援了一个游客，这里可能有滑坡。你派人来看看，我没带警示牌。……嗯，具体地址是……”
　　文萱有点想笑，自己居然是“游客”。

　　不一会林绾风挂了电话，笑着看向文萱。
　　“要不我送你？反正我也要回。”
　　“——首先，我不是游客。”
　　如果要搭车，还是把身份弄清楚些好。
　　文萱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助教证，陈川市川通大学地质学系博士讲师。
　　“我是来采集标本的。”

　　林绾风怔怔地看着上面的照片。
　　白色衬衣，黑色长发，干净朴素的妆容。
　　——她从来没有见过谁的证件照能干净到用清冷来形容。
　　见对方没有回应，文萱干脆也把墨镜摘了下来。
　　“是我本人吧。”
　　林绾风抬起头，嘴角本想打趣的笑容都淡在那里。

　　明明高原的阳光这么明亮。
　　她站在那里，却清冷得像是用雪雕刻出的月亮。
　　随着风的弧度，把晴朗的白天都拉扯进一片星云密布的寂静。

　　“我可以拍一张你的证件照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文萱想，“不行。”
　　她立刻收回了证件，重新放入包里的内层。
　　“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证件照。”
　　“这是消防员该说的话吗？”
　　“那作为消防员——其实你有要签字的文件，”林绾风深深看了一眼文萱的包后，有些无奈地开口，“毕竟我启用了救援物资。可我没带文件，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跟我一起回一趟德钦。”
　　原来被救还要签字，文萱想，“现在不能签吗？”
　　“没带啊，我开的都不是消防车。”
　　……这人真的是消防员吗。
　　文萱现在还坐在这个陌生人车里，她认真思考着最坏的可能性。
　　如果现在大喊大叫的话说不定有人能注意到？

　　看见文萱投来怀疑的目光，林绾风连忙开口：“我真的是消防员啊，你都看到证件了。——放哪了来着？哦哦。”
　　林绾风从口袋里拿出证件，再次出现在文萱的视野里。
　　……文萱眨眨眼睛，上面的徽章确实是真的，不至于作假吧。
　　“嗯。”文萱低头看了看手表，“签字，要花很久吗？”
　　林绾风耸耸肩，“你很赶时间吗？”
　　“有点。我要赶去芒康。”
　　“你这样赶得了路吗？先去医院吧，”林绾风指指文萱受伤的脚踝，还有满是尘土折皱的衣物，“滇藏线全长一千多公里，这可不是一条温柔的路。”
　　她转身望向比远处山峰更远的远方，像是看着不知从何吹来的风似的。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位放羊归来的藏族大叔，有些好奇地看向这里，说了句什么话。
　　林绾风笑着挥挥手，用藏语简单地做着回应。
　　“他说什么？”文萱有点惊讶，这人还会说藏语。
　　“说这里不能停车，”林绾风弯下腰，“怎么样这位老师？走不走？”
　　文萱多少有些犹豫，但是目前这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麻烦你？我会付车钱的。”
　　林绾风摇摇头，“不用，为人民服务嘛。”
　　她伸出手，似乎想把文萱抱进副驾驶似的，文萱连忙缩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
　　刚才被触碰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了。
　　“哦，那行。能关门吧？”
　　文萱有些慌张，重新戴上了墨镜，“我手又没受伤。”
　　——她就这样，坐进了陌生人的车。
　　林绾风笑笑，但还是等她坐好关上门之后，才从另一侧进入车内。
　　“系好安全带。”
　　说完，她拉起手刹，黑色的奥迪像一只刚睡醒的野兽般发出一声低吼。
　　文萱紧张地握紧了扶手。

　　没有想象中那般快速，车子只是闪着灯，缓缓驶离了应急道。路过藏族大叔时，林绾风甚至摇下玻璃和对方热情地打了招呼。
　　缓缓开出一段距离后，林绾风才渐渐提起了车速。
　　文萱有些紧张的情绪，随着两侧逐渐变化的景色平静，她观察着车内的环境。
　　车内很干净，中控台附近的用品摆放得整齐有序，像是把不要的东西都扔到后座上似的整洁；主题黑色的装潢，从毛毯脚垫到皮质椅套都附和着简约的风格，如果忽视掉到处悬挂着的色彩缤纷的小物件的话。
　　“介意我听路况广播吗？”
　　文萱摇摇头，“没事。”
　　林绾风想了想，还是多少放低了音量。
　　“座椅调整在右边。”
　　“嗯。”
　　林绾风注意到了文萱的视线，笑笑，“是好奇这些东西？”
　　“还好，”玫瑰花造型的防撞扣，小猫造型的抽纸盒，文萱觉得多少有点不符合车内的风格，“挺可爱的。”
　　“很多都是朋友来坐车的时候送的，说是我的车看着太无聊了。”
　　文萱注意到倒车镜上一个蓝色的香囊，凑近闻了闻。
　　——原来那股淡淡的蓝莲花香气是从这里来的。
　　“那个是我买的。我喜欢那个味道。”
　　林绾风说着打过一个弯，开到了大路上。

　　车子在国道上安稳地行驶，蓝色香囊在倒车镜上摇晃。
　　路上的车不算少。
　　满载土砂的卡车，标识分明的货车，颜色鲜艳的轿车。
　　山涧侧的道路上时不时出现一两栋土房，门口挂着晾晒的衣服。
　　文萱有点想认认真真感谢对方救了自己，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现在还在承着人家的情。
　　“我能看会电脑吗？”
　　“当然，”林绾风看了眼路上的指示牌，“反正也就半个小时车程。”
　　文萱拿出电脑，点开了学生提交的论文数据。
　　她习惯利用碎片时间多做一点事情。

　　广播有一搭没一搭的播报，提到了路况紧急救援的号码。
　　“对了，你脚还疼吗？”林绾风开口问。
　　文萱摸了摸脚踝，“还好，不使劲的话。”
　　林绾风看了一眼文萱电脑上的画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像，一看就知道是地质学内容——某些意义上，林绾风也能看懂。
　　“你是老师？还是学生？”
　　“助教。本职是个博士生。”文萱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你们消防员，这种东西看得懂吗？”
　　“分专业吧。”搞地震监测的肯定都看得懂。
　　“那你呢？”
　　“我……”林绾风顿了顿，“还行。”
　　文萱忽然有点好奇，但是电脑里的数据也算是保密内容，所以她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电脑屏幕的朝向。
　　“有牛群诶。”

　　面前出现了缓慢穿越道路的野牛，林绾风打亮双闪，停下车等待它们经过。
　　“好温顺的野牛。”
　　“不是野牛吧，”林绾风指了指前方，“你看，后面有牧民。”
　　确实有个牧民打扮的人在牛群后面站着，一边谢着林绾风停车，一边试图让牛群走的快一点。
　　“滇藏线就是这样，有可爱的牛羊，有美丽的风景，”林绾风瞥了一眼又看回笔记本的文萱，“你都不看看风景吗？”
　　“……等我忙完吧。”
　　文萱在笔记本上敲击着，林绾风笑笑，踩动了油门。

　　距离雪山已经有些距离了。
　　林绾风看着路上的指示牌，算着需要的速度和时间。
　　灰褐色的山体变得愈发墨绿，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和山体上大大小小的水泥格子。有些格子上站着人，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林绾风忽然想到什么，“诶，你是老师的话，为什么学生不在？”
　　文萱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看到了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
　　——原来已经走了这么多路了。
　　“本来在一起。他们在另一侧开采，我觉得这边的样本比较重要，先过来看看。”
　　然后就不小心出了意外。
　　“挺厉害的，你留下的标识，还有你搭建的绳钉，”要没有那些林绾风可能也不会这么精准地找到她，“学过？还是——”
　　文萱不知道该不该接下这半句沉默。
　　“——有出过事。是经验。”
　　或许，也不过是一小段的同路人。
　　林绾风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文萱的表情，知道不该再问了。
　　“好优秀啊。还这么漂亮。诶，你几几年的？是姐姐吗？”
　　文萱笑了笑。
　　“你不是看到学生证了吗？”

　　这是第一次，文萱露出笑容。
　　林绾风听到的这声轻笑，和眼前山上被风晃动的树枝缓慢重叠。
　　“是啊，那么好看的证件照真的值得所有人都来喜欢。”
　　可惜她的视线必须投向前方。
　　所以她轻轻降下窗户，听山里这股清澈的风。
　　——如果把风声当作她的笑声，也许能听得久一点？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林绾风愣了愣，随后笑着敲了敲方向盘。
　　自己在想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