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听路上那缕风》苏雨兰

3、第 3 章 滇藏线很美

　　“快到升平了。”
　　林绾风打起双闪，慢慢地转过一个弯，刻意保持了一部分距离。在车子转过去后，那里停着一辆停摆检修的大卡车。
　　“你怎么知道这有车？”文萱合上了笔记本。
　　“来的时候见到了，”林绾风指了指右前方的中转站，那里有很多卡车，一辆辆都装满了货物，“德钦要整体搬迁，这段日子都在忙碌。”
　　“嗯。”
　　文萱出发的时候满心都是一个人带队的紧张感，还没注意过这些。
　　卡车很多，所以公路也显得狭窄起来。堵塞路况让一旁骑自行车的居民纷纷超车，他们有些好奇地看向这辆夹在大卡车之间的轿车。
　　林绾风似乎毫不在意这些视线，她只是一边听着广播的播报，一边玩弄着出风口的小挂件。

　　在车子排队的时候，文萱在一旁拿手机出来导航。她刚从李妍那问出了她们在的诊所名字，决定先去那里顺便处理一下自己的脚踝，然后再去消防队登记文件。
　　“东西不多，我过来找你也行。”
　　“我自己去吧。”文萱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遇险的事情。
　　升平镇是个相对狭窄的城市，所以倒也不需要怎么跟着导航，直线前进几公里就抵达了那家诊所。
　　林绾风把车停在一边，拉上手刹。
　　“不用，”文萱婉拒了林绾风的陪护，毕竟对于被救了这件事她多少有些敏感，“我自己能走。”
　　——已经欠了这么大的人情，她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也行。”
　　文萱思考了一下，还是打算支付一部分车费，“我觉得还是我来——”
　　而林绾风笑着拦住了她。
　　“别这样，不是说好的吗？”
　　文萱有些出神，看着自己被对方拉住的手腕。

　　“啊，不好意思。”
　　对方收回了手。
　　“没事。”
　　文萱嗯了一声，随后解开安全带。
　　“对了，这个先借你用，你手机不是坏了？”林绾风拿出一台备用手机，“一会联系，里面有我的号码，快捷键2。”
　　文萱看看手机，又看看她。
　　犹豫片刻，还是接了下来。
　　“这次真的多谢你了，救了我的命还送我过来。……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可以啊。不过你不是要赶路吗？”
　　“嗯。也是。”文萱立刻接下了话头。
　　林绾风哑然失笑，自己只是客套一下，这文老师还真是借坡下驴。
　　明明刚经历过生死险境诶，这人怎么这么快就醉心工作。

　　文萱推开车门，慢慢地走下车，对着林绾风再次摇了摇手，“那，一会联系。”
　　林绾风看着文萱又戴上墨镜口罩，一点点变回刚见面的样子。
　　“别太紧绷了，对你身体恢复不好。以及——”
　　文萱握紧了身后的背包。
　　“——滇藏线很美的，不多看看风景人文多浪费呀。”
　　林绾风笑笑，关上车窗，缓缓驶向了一旁人来人往的烟火气息里去。

　　文萱有些呆滞般望着林绾风驶离的方向出神。
　　那里有热火朝天的拉面店，一群戴着帽子的旅游团正在门口大快朵颐。他们开心的笑容和热面的香气一同落在了文萱的眼里。
　　她摇摇头，转身慢慢走进了诊所。

　　诊所小到要不是有标志，可能都猜不出这里是医疗中心似的。
　　“你好。”
　　门口的护士一如预想般的不热情，不过多少还是乐于交流。文萱和对方确认了信息之后，向二楼走去。
　　水泥台阶，金属扶手，看上去就像上个世纪的场景。
　　文萱跟着实地考察很多次，脏乱差的环境也不是没去过，可是这个扶手看上去还真让她有些抵触。
　　——可是隐隐作痛的脚踝让她放弃了思索，还是握着扶手一步步蹒跚到了二楼的病房，见到了在那里等待着的李妍。
　　“啊，文老师！”李妍立刻走过来，伸手想要接过文萱的背包。
　　“没事，”文萱摆摆手，看了看她身后的病房，“在里面？”
　　“对，刚治疗完。”
　　文萱跟着走进病房，三张病床只躺了张强一个人，同学们都在一旁围着。
　　“文老师好。”
　　学生们打着招呼，文萱简单回应之后，视线落到腿上绑着绷带的张强。
　　“——疼吗？”
　　指责的话虽然就在嘴边，她还是选择先咽了下去。
　　“有点，”张强靠在病床上，满脸都是愧疚，“实在对不起文老师，我拖累进度了。”
　　文萱知道张强是第一次参加项目，她又能说这个本科生什么呢。
　　“好好休息。”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先解决问题吧。
　　她刚准备多问两句，就发现学生们默契地交换着眼神，都向李妍使着眼色。
　　文萱看向李妍，她脸上的菜色一闪而过。
　　“……怎么了？”
　　“那个，文老师，出来聊聊？”
　　看着李妍拉着文萱出了门，大家长出了一口气。

　　李妍的动作有些大，引起了文萱的痛楚。
　　“文老师，你还好吗？”
　　“嗯，”文萱不想把事情搞大，而李妍是这里最严谨的学生了，“怎么了？你们一个个心照不宣的。”
　　“比起那个，老师你这怎么了？”这时，李妍注意到文萱有些肿胀的左脚踝。
　　“嗯……”
　　“老师你不会也受伤了吧。”
　　眼看着李妍就要弯下腰去，文萱拦住了她。
　　“没事，小扭伤，我刚和医生说过了。”视线那端出现了一个医生，似乎在好奇这个是不是自己的患者。
　　文萱招着手，走到了医生所在的治疗室里。

　　情况不算严重。软组织轻微挫伤，加上应急处理得当，大夫也只是涂抹了消肿后用了无菌辅料包扎，叮嘱了一下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
　　这手法和林绾风还真是不一样，文萱想，医生看来还是很专业的。
　　“老师你咋扭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机也摔坏了。”
　　遇险这件事很敏感，她不想再让别人知道了。
　　“噢。”
　　见李妍似乎还要询问，文萱抢先开了口：“对了，你那里还有多余的登山杖，和备用手机吗？”
　　“有的，在酒店。就是——”李妍忽然有些面露难色，“那个，文老师，有个事汇报：你先别生气。”
　　文萱点点头。
　　“刚才拖车拉我们回来去确认了才发现，本来张强该带的分析仪和采集装备，少带了两套……”
　　见文萱立刻皱起了眉头，李妍马上补充道：“啊但是我们已经找最快的快递发货了，最早明天晚上就能到！”
　　最早，还得到明晚。
　　李妍拿出手机，找到了清单，向文萱一一核对着。文萱看完之后叹了口气，仿佛背包里的重量又多了一些似的。
　　“打算快递送到哪里？”
　　“到德钦这里的酒店。”
　　毕竟这里是最后包邮的城市了。那么多的东西，也不好意思走经费。而且张强他本人都躺在病床上了。
　　“嗯。”
　　文萱没有回复，她只是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李妍小心翼翼地张口，“老师……还来得及吗……”
　　而文萱没有回答。
　　她只是透过窗外，看着远处的梅里雪山。
　　一边看着夕阳慢慢爬上主峰卡瓦格博，一边思考着需要的时间和方案。
　　……或许，也可以顺便思考一下口袋里手机的去路。

　　日照金山。
　　林绾风放慢了车速，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金色。
　　在这里住了也有几天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晰的，夕阳下的梅里雪山。
　　她还记得上次，专门在飞来峰景区订了一家昂贵的民宿，精挑细选的日子里从早等到晚都没有见到。
　　那时窗外有忙碌摆摊的小商人，有端着摄像机冷得瑟瑟发抖的游客。
　　淡淡的山雾和肉汤冒出的热气融为一体，楼下有小狗在蹦蹦跳跳，一旁是委屈的小女孩在和妈妈撒娇。
　　——“只有看到日照金山的人才有幸运，妈妈我是不是要倒霉了啊。”
　　林绾风笑笑。
　　不过现在也有同样好吃的东西。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刚烤出来的葱油饼上，金灿灿的，又香又脆。
　　原来这就是今日的幸运。

　　林绾风下车之后，在门口卖饼的大妈一眼就看见了她，“哎呀，小林今天来的这么巧！葱油饼刚出锅！”
　　“今天回来的有点晚，还担心有没有呢。”
　　“那肯定有你一份。”
　　林绾风扫码支付后，接过烤饼，咬了一口。
　　“好香呀。刚出锅的就是不一样，”她左右看看，“小公主呢？”
　　大妈身后出现一个梳着长长辫子的小女孩，见到林绾风来了，蹦蹦跳跳着。
　　“林姐姐！”
　　“嗯！我来啦，”林绾风弯下腰，从手里拿出一个粉色系的香囊，“上次答应给你的。”
　　“哇！”小女孩眼睛里都有光似的。
　　大妈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小孩子随口一说，你真去买了呀。”
　　“那是，小公主多乖！”
　　林绾风摸摸小女孩的头，这时隔壁一位大叔探出了头，“哟，小林回来啦。”
　　“是啊陈叔，”林绾风站起身，“您家电视今天没坏吧？”
　　“没坏没坏，你上次修得可好了！”
　　林绾风笑着道别，慢悠悠吃着饼走进了消防队。

　　下午的阳光正好，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平地上做着体能锻炼，对林绾风的出现似乎有些意外，可是他们的队长只是对他们撂下一句“好好训练”后就不敢再看这边了。
　　“让他们歇一会呗，这么严厉干嘛。”
　　林绾风拍拍那个队长的肩膀，递过一张饼，“吃饼吗，鑫哥？”
　　——是她大学时期的同学，贾鑫。
　　贾鑫嫌弃地看了一眼，“就拿这玩意考验干部？”
　　“吃不吃吧。”
　　“拿来吧你。……你们继续锻炼。”

　　贾鑫接过饼，和林绾风稍微走远了一点。
　　“不是去接你闺蜜吗？怎么还救上人了？”
　　“人家放我鸽子，我这也算是见义勇为，”林绾风熟练地从消防车上拿下饮用水喝着，“哦对我用了绳索和碘酒，给我张报表。”
　　“我说你——”贾鑫想对林绾风指指点点，但是手里拿着烤饼还是作罢，“真是吃人嘴短。”
　　林绾风嘻嘻笑着，“救援队去了吗？”
　　“去了。不过我也说你，”贾鑫抢过林绾风手里的水饮下，“真当自己消防员啊——上车动作还怪熟练的，这是你的水吗就喝。”
　　“不像吗？”
　　林绾风靠在消防车门上，毫不在意地笑着。
　　“不像。没个正形。”
　　听到这话，林绾风又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穿搭。
　　——不久之前那个文老师也同样怀疑过自己，真的不像消防员了吗？
　　贾鑫咽下一口饼，“怎么，你真想留这里当消防员吗？”
　　“嗯……”

　　林绾风望着远方。
　　天边被烈日染得通红，像一场汹涌的大火。
　　——所以她不喜欢夕阳。
　　“反正德钦也要搬了。”
　　她没头没尾地撂下一句后，走到一旁的训练器材上，干脆利落地做了几组动作，然后拉起训练绳，三两步爬上高出，又两个小跳轻松落在沙坑里。
　　精彩的动作让一旁训练的队员都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上头是吧，来来来，比一场。”
　　贾鑫笑着吹了声哨子，队员立刻全部站直列队，“来，八百米竞速跑，预备——”
　　“不是贾队不休息一下吗？”
　　无视掉队员们的抱怨，贾鑫吹响了哨子：
　　“——跑！”

　　两个来回后，队员们彻底卸了劲，一个个躺在地上东倒西歪的休息。
　　“不是，贾队，这位是谁啊这么快。”
　　贾鑫嘻嘻笑着，“我来介绍啊：原陈川市第一消防大队，救援队长林绾风。”
　　队员们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光芒。
　　“哇是那个英雄队长吗！”
　　“你们听说过我吗？”林绾风活动着胳膊，笑着看向大伙，“不行啊你们，高海拔工作更需要体能，我给你们说我们之前……”

　　天边火红的晚霞仍旧笼罩着连绵的山脉，像一间没有出路的牢房。
　　送别了那些队员后，林绾风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明明跑了这么远，却好像还是走不出这场大火。
　　“想啥呢。”贾鑫走了过来。
　　林绾风摇摇头，“在想，不去拉萨了。”
　　“是要去见见老李了？”
　　“老李？”林绾风一愣，“你说我舍友？”
　　“对啊，在做隧道安全评估来着，”贾鑫侧着脑袋，“——你不知道？”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听到舍友的名字，她想。
　　“在哪？”
　　“来古村。不是你真不知道啊。”
　　林绾风默念着这个名字，思索着它在地图上的位置。
　　“没去过。”

　　贾鑫看着刚才林绾风按揉过的胳膊，他知道那薄外套下面有过浓烈的伤痕。
　　“不知道了吧——滇藏线可长着呢。”
　　他转身，也看向远方，“山也多，水也多。道路救援，安全评估，地震防护，你能发光的地方太多了。”
　　“那能一样吗。”
　　贾鑫知道林绾风为什么这段日子都赖在这里。
　　“可以一样。你看，火烧云也是会消失的。”
　　林绾风笑笑，“那就彻底陷入黑暗了。”
　　她的人生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梦想。
　　一个小小的梦想，却连神山都没有办法保佑。
　　“别吧，当年十项全能的年级第一，”贾鑫拍拍她肩膀，“你刚才不还救了一个游客？别钻牛角尖。”
　　想到文萱，林绾风最先想起来的是她那个笑容。
　　“我再想想吧。”
　　忽然，林绾风口袋里手机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