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别扯我兔耳o

6、尊严与耳光 江驰欲退学

　　那颗薄荷糖的甜味，在我的舌尖停留了整整一个周末。

　　以至于周一升国旗的时候，我嘴里还泛着淡淡的凉意。我站在队伍里，隔着好几排人头，偷偷望着江驰的后脑勺。他站得笔直，脖颈修长，那抹曾经红透的耳根现在已经恢复了冷白。

　　我想，也许那个停电的夜晚，真的让他有所动摇。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把我推开，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变故。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我那天中午破天荒地没有去食堂，而是守在教室门口，等着他一起去。

　　“江驰。”见他走过来，我扬起笑脸，把藏在身后的保温杯递过去，“我给你泡了枸杞茶，你最近熬夜太多，补补气血。”

　　他停下脚步，没接。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我没有看到往日的戏谑或者温柔，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清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一种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漠，“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我没闹……我只是看你脸色不好。”

　　“我脸色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上前一步，逼近我，那股子清冽的薄荷味里，混杂着一丝令人心慌的烟草味，“你以为你是谁？我的监护人吗？”

　　“我不是……”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他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毫不留情地剜向我，“收起你那一套泛滥的同情心吧。我不需要，也不稀罕。”

　　“这不是同情。”我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江驰，我们是朋友。”

　　“朋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陆清欢，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把我当朋友吗？还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拯救的、可怜的失败者？”

　　“我没有！”我急得眼眶发红，“我从没觉得你可怜。”

　　“那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晃悠？为什么要给我塞糖、送水？”他步步紧逼，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陆清欢，你是不是觉得看我落魄、看我挣扎、看我为了几块钱去修自行车，很有意思？”

　　“不是的……”我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江驰，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是什么样。”他打断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我知道你现在成绩不错，未来一片光明。而我不一样，我连能不能上大学都是个问题。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伸出手，没有碰我，而是指向那个保温杯。

　　“所以，别再把你的善意施舍给我了。”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我江驰就算去工地搬砖，也不会要你的一滴水。”

　　说完，他侧过身，肩膀重重地撞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室。

　　保温杯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杯盖弹开，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我的鞋面上。

　　那温度，烫得我心口发疼。

　　“陆清欢！你傻站着干嘛？”林薇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把拉住我，“你没看到他刚才那个态度吗？简直是不可理喻！”

　　“林薇，他不是那个意思……”我捡起保温杯，声音带着哭腔，“他只是……只是怕拖累我。”

　　“怕拖累你？”林薇气得翻了个白眼，“他这哪里是怕拖累你，他这是在折磨你！陆清欢，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他现在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我有办法填。”我看着林薇，眼神坚定，“我有钱。我把我所有的压岁钱和零花钱都拿出来了。还有，我妈昨天给了我一千块买资料，我还没用。加起来有三千多。”

　　“三千多？”林薇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你要给他三千多？陆清欢，你脑子进水了？”

　　“我没疯。”我擦干眼泪，“林薇，他是我喜欢的人。我不能看着他为了五块钱去修车，不能看着他爸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

　　“你喜欢他，所以你就去施舍他？”林薇指着教室门，声音激动，“陆清欢，你这不叫帮他，你这叫羞辱他！你懂不懂男人的自尊心啊？”

　　“我不管。”我甩开林薇的手，“反正这钱，我一定要给他。”

　　我转身走向教室，林薇在身后大喊：“陆清欢！你要是敢把钱给他，我就跟你绝交！”

　　我没有理会她。

　　走进教室，江驰正趴在桌子上。陈默坐在他旁边，正低声劝说着什么。

　　“江驰，你别这样……”陈默看到我进来，声音停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陈默，你让她进来。”江驰没有抬头，声音冷得像冰。

　　我走到他桌前，把那一叠钱放在他桌上。

　　“江驰，这是三千块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拿去给伯父治病。不用还，算我借你的。”

　　江驰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清桌上的钱时，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陆清欢，”他盯着那叠钱，声音冷得像冰，“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借你的。”我看着他，“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我不借。”他冷冷地拒绝，“拿开。”

　　“为什么？”我急了，“这钱能救急啊！”

　　“因为我不稀罕！”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那叠钱，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

　　纸币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

　　“江驰！你疯了！”林薇冲过来，护在我面前，“你凭什么把钱扔她脸上？你还是不是男人？”

　　“林薇，这不关你的事。”江驰看都不看林薇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我，“陆清欢，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听不懂吗？”

　　“这不是施舍！”我哭着去捡地上的钱，“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江驰冷笑一声，弯腰捡起一张钞票，当着我的面，一点点撕碎，“你的心意，对我来说，就是垃圾。”

　　“江驰！你太过分了！”陈默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挡在我们中间，“清欢是好心！你爸还在医院躺着，你连手术费都交不起！你为了那五块钱去修车，手都磨出血泡了！你至于为了这点自尊心，把别人的好心当驴肝肺吗？”

　　“陈默！”江驰怒吼，双眼通红，“你给我闭嘴！”

　　“我不闭嘴！”陈默也急了，“江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清欢！她为了你，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江驰指着陈默，手指颤抖，“陈默，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钱，你就可以在这里指手画脚吗？你以为你帮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吗？”

　　“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陈默大喊，“我是为了不让你后悔！”

　　“后悔？”江驰惨笑一声，“我江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

　　“江驰！”陈默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声音低了下来，“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江驰看着陈默，眼神里充满了嘲讽，“陈默，你以为你是谁？我的救世主吗？你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来管我？”

　　“我没有要管你！”陈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糟蹋自己！”

　　“我怎样糟蹋自己，是我自己的事。”江驰冷冷地打断他，“陈默，你最好离我远点。别让我觉得，连你也在施舍我。”

　　陈默僵在原地，眼眶红了。

　　他看着江驰，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江驰，”我看着陈默离开的背影，心如刀绞，“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陈默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江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陆清欢，你们一个个的，都说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们谁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哭着问。

　　“我想要尊严。”他看着我，一字一顿，“而你，亲手把它撕碎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江驰！你去哪？”林薇喊道。

　　“去医院。”他头也不回。

　　“去医院干嘛？”林薇追到门口。

　　“找我妈。”江驰的声音冰冷，“告诉她，我不治了。”

　　“江驰！”我哭着喊道，“你别去！”

　　他没有理会。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江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母正坐在床边，给江父擦脸。

　　“妈。”江驰叫了一声。

　　江母转过头，看到是江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小驰，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学校好好上课吗？”

　　“我不读了。”江驰走进病房，声音平静得可怕，“妈，我不读了。我把学校退了，去打工。我要赚钱给爸治病。”

　　“你说什么？”江母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你再说一遍？”

　　“我不读了。”江驰重复了一遍，“我要赚钱。”

　　“你胡说八道！”江母猛地站起来，冲到江驰面前，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病房里回荡。

　　江母的手在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江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读书，你以后想干嘛？去工地搬砖吗？去修车吗？你这辈子就想这样过吗？”

　　“不然呢？”江驰捂着脸，眼神麻木，“妈，我们家没钱了。爸的腿治不起。我不想看着你们为了钱发愁。”

　　“治不起也得治！”江母哭着抓住江驰的肩膀，用力摇晃，“江驰，你听着！你爸就是为了供你读书，才去工地干活的！你如果不读书，你爸这条腿就白断了！”

　　“妈……”江驰哽咽着。

　　“你给我回去读书！”江母指着门口，厉声喝道，“你要是敢退学，我就死在你面前！”

　　“妈……”江驰跪在地上，抱住江母的腿，嚎啕大哭。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林薇站在我旁边，也哭成了泪人。

　　“清欢，”林薇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们走吧。别再打扰他们了。”

　　我看着病房里抱头痛哭的母子俩，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打扰他们。

　　我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试图用金钱，去填补他们尊严缺口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