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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暗与静电 最后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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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干冷、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江驰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再画画,不再借过,甚至不再看窗外。他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用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度刷题。那些卷子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像是他在用尽全身力气,把心里的不甘和愤怒全部刻进纸里。
“清欢,”林薇在课间戳了戳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看江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正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死寂的气息。他瘦了,下颌线变得更加棱角分明,也变得更加冷硬。
“他昨天又去修车了。”林薇叹了口气,“陈默说的。修到半夜,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机油和血泡。”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想走过去,想告诉他别再那样折磨自己。但我的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我知道,现在的他,拒绝一切形式的关心。
摸底考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
最后一门是理综。三科合一,卷子发下来厚得像一本书。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一群蚕在啃食着最后的时光。
我卡在一道遗传概率题上。那些基因符号在我眼前跳舞,A和a纠缠在一起,像极了我和江驰现在的关系——看似紧密相连,实则早已乱了套。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笔的手指也开始发滑。
就在这时,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
“滋——”
伴随着电流短路的声音,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尖叫声、桌椅碰撞声、还有男生们起哄的口哨声,在零点几秒的延迟后,轰然爆发。
整个楼层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原本压抑的考场瞬间变成了喧嚣的海洋。
“安静!都安静!可能是线路故障,电工马上就来! 谁再吵就记零分!”监考老师在黑暗中大吼,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里。
我有些怕黑。
在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里,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我能听到隔壁女生急促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味,还有前桌男生身上那股廉价的烟草味。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笔。
在这个混乱的、失控的时刻,我感到课桌底下的挡板被人轻轻地踢了一下。
不疼,像是某种试探。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过来,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是一只熟悉的手。
指节分明,带着薄茧,指尖微凉。哪怕是在绝对的黑暗里,我也能认出这是谁的手。
是江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扣住了我的五指,握得很紧。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一点点传递给我的皮肤。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又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周围的喧闹仿佛一下子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驰……”我小声地叫他,声音细若蚊蝇。
“别怕。”他低声回应,声音就在我耳畔,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有一种神奇的定力,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慌乱。
那一刻,我忘记了他在小花园里说的狠话,忘记了他这几天刻意营造的冷漠,甚至忘记了即将到来的高考。
我只记得,在这个停电的夜晚,在这个逼仄的课桌底下,他握着我的手,像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默就坐在我们前排。
黑暗中,我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是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江驰……”陈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难以置信,“你……你还好吧?”
江驰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我没事。”过了很久,江驰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别吵。”
“江驰,你别这样……”陈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手上的血泡还没好,别再用力了。我看得出来,你很疼……”
“闭嘴。”江驰冷冷地打断他。
“我不闭嘴!”陈默像是豁出去了,在黑暗中大着胆子说,“江驰,你以为你装得很像吗?你以为你握着她的手,我就看不出你在发抖吗?你刚才手都在抖!你怕黑,你怕得要死,你只是不想让她看出来!”
“陈默!”江驰低吼,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说的是事实!”陈默不管不顾地喊道,“你爸躺在医院里,你妈在电话里哭,你每天修车赚那五块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江驰,你别再撑了,你快撑不住了!”
教室里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一些。
大家都听到了陈默的喊声。
江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握着我的手,不再摩挲,而是死死地扣住,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陈默,”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出去。”
陈默闭嘴了。
但那种压抑的悲伤,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我感觉到江驰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黑暗,害怕未知,害怕自己撑不下去。
而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我的手。
头顶的灯光“啪”地一声,重新亮起。
光明来得太过突然,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刚才那层暧昧的薄纱。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同时也感觉到手背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随即迅速松开。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侧脸。
他依然盯着试卷,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中紧紧握着我手的人,根本不是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完美地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但他没来得及藏住的,是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
那里,红透了。
那抹绯红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簇在冰雪中倔强燃烧的火苗,暴露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涌上了头顶。
监考老师在那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敲了敲讲台:“都愣着干什么?抓紧时间答题!还剩半小时!”
我慌乱地低下头,重新抓起笔。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一个字。
脑海里全是刚才指尖触碰的触感——微凉的、带着薄茧的、坚定有力的。
还有陈默那句:“你怕得要死,你只是不想让她看出来。”
原来,他不是不疼。
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的疼,都一个人吞下去。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像是解放的号角。
大家都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开始收拾文具。教室里充满了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同学们讨论答案的嘈杂声。
“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了吗?”
“别提了,我连题干都没看完!”
“刚才停电吓死我了,还以为要重考呢。”
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余光瞥见江驰。他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卷子塞进书桌,拉上书包拉链,仿佛急着逃离什么。
“江驰。”我站起身,叫住正准备往外走的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干嘛?”
“那个……手,还冷吗?”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没营养的话。
我以为他会像前几天那样呛我一句,或者干脆不理我。毕竟他这几天一直在跟我划清界限。
但他停下了。
他转过身,路灯(此时走廊的灯也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笼罩在我的身上。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挣扎,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
那颗糖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一如他此刻复杂的眼神。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把糖塞进我嘴里。
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以后别在考场上发呆。”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好好做题。别管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我含着那颗糖,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颗糖很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但我不知道,这竟然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颗糖。
也是我在这个冬天,感受到的最后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