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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河与荆棘 江驰自毁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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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回来后的第一天,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早读课前几分钟才踩着铃声进来。他来得很早,甚至比值日生还要早。
他坐在位置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睡觉。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江驰,”我鼓起勇气,把一本崭新的物理练习册推到他桌角,“这是昨天落下的课,我帮你补了一下笔记。”
他没有看练习册,也没有看我。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将那本练习册推了回来。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可是……”
“我说了,不用。”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陆清欢,别再做这些没用的事了。”
没用的事。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层厚厚的冰霜。那个会画兔子骂我笨蛋的少年,好像真的死在了那个雨夜里。
上午的课,江驰一节也没有听。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但不同于以往的安静,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数学老师讲得正起劲,忽然点名让江驰起来回答问题。
“江驰,你说说看,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怎么画?”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江驰没有动。
“江驰?”数学老师提高了音量,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缓缓抬起头。
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向黑板。
然后,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他拿起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错误的辅助线。
“是这样吗?”他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数学老师愣住了,随即涨红了脸:“江驰!你上课在干什么?这条线明显是错的!”
“错了就错了。”江驰无所谓地耸耸肩,扔下粉笔,重新坐回椅子上,“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题。”
“你!”数学老师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出去!站着听课!”
江驰没有反驳,也没有求饶。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教室,站在走廊的角落里。
背影萧索,像一棵被狂风折断的树。
午休时分,林薇拉着我去了天台。
“清欢,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薇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江驰他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你没看到吗?他昨天跟隔壁班的男生差点打起来,就因为那人说他两句。”
“为什么?”我茫然地看着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因为他爸啊!”林薇叹了口气,“他现在心里全是恨,恨自己没用,恨家里穷。他不是在变坏,他是在自暴自弃。”
自暴自弃。
这四个字,精准地击中了我。
是啊,他不是在变坏。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掩盖内心的脆弱和无助。
“我去看看他。”我站起身。
“清欢!”林薇拉住我,“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你去了,只会让他觉得更没面子。”
“我只是想告诉他,我还在。”我挣脱她的手,走向天台门口。
天台上,江驰靠在栏杆上,正在抽烟。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火星在阳光下明明灭灭,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江驰。”我走到他身后,轻声叫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那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陆清欢,”他开口,声音带着尼古丁的沙哑,“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只是……想问问你,伯父怎么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死了。”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没死。”他掐灭了烟头,动作粗暴,“但跟死了差不多。腿废了,以后只能靠轮椅。”
“江驰……”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冰锥,“陆清欢,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可怜。你走吧,离我远点。”
“我不走。”我固执地站在原地,“我不走,除非你告诉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帮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能帮我什么?帮我凑那五万块钱的手术费吗?还是帮我爸把断了的腿接上?”
“我可以去借钱……”
“借?”他猛地逼近我,那股子清冽的薄荷味里,混杂着刺鼻的烟草味,“去向谁借?向你那个有钱的舅舅借?还是去向那些看不起我们家的亲戚借?”
“我没有……”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陆清欢,”他伸出手,指尖冰凉,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收起你的好心。我江驰就算是去要饭,也不会要你的钱。你明白吗?”
他的眼神里没有爱意,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绝望。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明白。”我哽咽着,“我明白你很难,我也明白你不想拖累我。但是江驰,你就不能……不能稍微依赖我一下吗?”
“依赖?”他冷笑一声,松开了我的手腕,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陆清欢,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也太低估我了。”
他转身,重新靠回栏杆,背影决绝。
“我们之间,完了。”
那天下午,江驰跟人打架了。
原因是那个男生在走廊里嘲笑他:“哟,这不是那个修车的江驰吗?怎么,今天又去赚那五块钱了?”
江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过去,然后,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那一拳,倾注了他所有的愤怒、绝望和不甘。
他被教导主任叫去了办公室,罚写检讨,并在全校通报批评。
我站在办公室门外,听到他在里面冷冷地说:“是他先骂我的。”
“他还骂你什么了?啊?”教导主任气得拍桌子,“他说你家里穷,说你爸是个瘸子!江驰,你听着,这种话你也往心里去?你爸要是知道你为了这种话打架,他得多寒心?”
“寒心?”江驰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现在只想活着。”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原来,他承受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原来,他的“坏”,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软肋。
放学后,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教室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
江驰的座位空着,桌角那张被擦过的草稿纸,边缘微微卷起,像被谁反复摩挲过。
我没动它,也没说话。
我只是把书包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里面那张画着兔子的纸——那是我昨晚偷偷画的,还没来得及给他看。就像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永远被锁在了这个空荡荡的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