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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与断线 江父工地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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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驰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脊背一直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只被他擦掉的兔子,仿佛还残留在桌面的纹理里,无声地嘲笑着我们的距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再次聚集,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轰隆——”
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瞬间连成一片水幕。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开始收拾书包,准备趁着放学铃响冲进雨里。
江驰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江驰,”我小声叫他,“下雨了。”
他没有看我,只是默默地拿出书包,开始往里塞书。动作机械而迟缓,仿佛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叮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向走廊。江驰没有像往常那样等我,而是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江驰!”我喊了一声,但他已经消失在门口。
我愣在原地,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五分钟后得到了证实。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看到江驰正站在走廊的角落里,背对着人群。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屏幕碎裂的老年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在震动。
他接通了电话。
“喂?”
只说了一个字,他的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晃了一下。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
他听得很认真,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绝望的哭喊声,即使隔着距离,我也能隐约听到几个字:
“……工地……摔了……腿断了……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江驰的身上。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把情绪藏得很深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挂断电话,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直接冲进了漫天的大雨里。
雨下得很大。
我撑着伞,追出了校门。
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雨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校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而消瘦的脊背。他跑得很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急于逃离猎人的追捕。
“江驰!江驰你等等!”我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吞没。
他听不到,或者,他不想听到。
他跑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小巷。
那是他修车的地方。
此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地面,把白天留下的机油痕迹一点点洗净。
江驰停了下来。
他站在雨幕中,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他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剧痛。
“啊——”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我跑到他面前,撑着伞,想为他遮挡一些风雨。
但他猛地挥手,打翻了我的伞。
“走开!”他怒吼,声音嘶哑得可怕。
雨水瞬间淋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雨中瑟瑟发抖、濒临崩溃的少年,眼泪和着雨水一起流了下来。
“江驰,你别这样……”我哭着去拉他的胳膊,“伯父会没事的,我们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得像冰锥,“陆清欢,你告诉我,我能想什么办法?去抢银行吗?”
“我……”
“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医院要交五万块钱押金!五万块!”他几乎是咆哮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我连修一辆车赚的五块钱都舍不得花!我拿什么去救他?拿我的命吗?”
“江驰……”
“你走吧。”他别过头,不再看我,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死灰般的疲惫,“别在这里碍眼。”
“我不走。”我固执地站在雨里,任由雨水冲刷,“我不走,除非你跟我回去。”
“回去?”他惨笑了一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回哪里去?回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吗?”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拭去我脸上的雨水。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动作,却让我浑身发冷。
“陆清欢,”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再跟着我了。我这种人,不值得。”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雨幕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跑,只是一步一步,缓慢地、沉重地向前走着。
背影佝偻,像是一头负重的骆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脊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
看着他越走越远,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模糊在雨幕中。
他始终没有回头。
而他没回头,我也不敢喊。
你走后,我的草稿纸再没画过兔子。
你没回头,我也不敢喊。
这两句文案,在此刻,变成了最残忍的现实。
我回到教室,浑身湿透。
林薇在教室里等我,看到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清欢!你怎么了?江驰呢?”她冲过来,用毛巾帮我擦头发。
“他……他爸出事了。”我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工地……摔了……腿断了……”
林薇愣住了。
“我去看看他。”我抓起书包,就要往外走。
“清欢!”林薇拉住我,“外面这么大的雨,你去哪找他?再说,他现在那个样子,你去了又能怎么样?给他钱吗?”
“我……”我停住脚步。
“清欢,听我一句劝。”林薇按住我的肩膀,眼神严肃,“江驰现在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你去,只会让他更难受。他那种自尊心,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
我太明白了。
他宁愿在雨里淋着,也不愿意让我看到他的狼狈。
他宁愿去修车赚那五块钱,也不愿意接受我的任何帮助。
因为在他看来,我的靠近,就是一种施舍。
而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想施舍他的人。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桌面上,那张被他擦过的草稿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只兔子,虽然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就像他对我的感情,虽然被藏起来了,但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那一夜,我没有等到江驰回来。
第二天,他依然没有来上学。
第三天,他来了。
但他变了。
他不再画兔子,不再借过,不再看我。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沉默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