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66、行业肃清｜资本归位 行业监管介

　　周二上午，霖市行业监管部门的官网更新了一则通告。

　　通告的标题措辞正式，内容涵盖了对星澜资本及其关联机构在近三年内涉及的多项行业违规行为的调查结论。通告中没有直接点名镜川项目，但在附表里标注了“涉及文旅项目设计侵权及影视项目宣发信息泄露”等字样，与庭审记录中的部分表述形成对应。通告末尾列明了处理措施——星澜资本在霖市范围内的经营资质将被重新审核，审核期间暂停一切新增业务。

　　江逾白看到这则通告的时候正在工作室核对一份材料清单。老周把链接转过来的，附了一句话：“这次范围比上次大。不只是镜川。”

　　江逾白点开通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正文部分列举了调查依据和涉及的行业领域，涵盖了地产开发和影视制作两个端口，正好对应星澜资本在庭审中被证实的双线操作。他看完之后把页面关掉，给老周回了一句：“上次庭审的时候有人提交了一批行业材料。这批材料被转交到了监管部门。”

　　老周回了一个问号：“谁交的？”

　　“庭审原告方。”

　　“那就是你？”

　　“有一部分是陆砚辞整理的。我这边只涉及图纸端的材料，影视端的部分由乾晟方面提供。两部分合在一起之后才形成完整的跨赛道证据链。”

　　老周发了一个句号，没有再追问。江逾白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那份材料清单继续核对。当天下午，他收到了陆砚辞发来的一条消息，内容是一张截图，显示的是行业监管部门通告的页面，截图下方标注了通告的发布时间和访问量。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消息：“通告今天上午十点发布，访问量在发布后四小时内持续攀升，现在已经进入了行业资讯页面的热门栏位。”

　　“你提交的材料——从转交到通告发布，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从转交到通告发布，隔了大约三周。转交之后监管部门做了独立的核查，核查流程和庭审程序不重叠。通告是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后发布的。”

　　“核查结果和庭审结论一致吗？”

　　“一致。星澜资本在文旅项目和影视项目两条线上的操作路径被核实的节点数量，和庭审中呈现的证据链节点数基本对应。差异项的数量在正常误差范围内。”

　　“那通告发布之后，星澜资本在霖市范围内的业务状态会变成什么样？”

　　“经营资质重新审核期间暂停新增业务，审核周期预估不会在短期内完成。星澜资本现有的存量业务需要根据审核结果分批处置，不会再以原有方式继续运转。”

　　“那他们的人——”

　　“已经在陆续离职了。负责人前几天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流程正在走。”

　　江逾白看到“负责人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一行字时，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继续问那位负责人去了哪里或提交的申请是如何被处理的。他放下了手机，转回桌面上的材料清单，继续核对数据。他核完最后一栏之后拿起红笔在最下面签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清单放进了归档的文件袋里，用封口夹夹好。

　　周三下午，乾晟内部召开了一次人事调整会议。陆砚辞坐在长桌顶端的位置。会议的内容是由他提出一版组织架构调整方案，方案的核心变化是将集团旗下的文旅业务和影视业务的部分管理职能合并到一个新设立的统筹部门之下，由同一个负责人管理。方案陈述阶段，他用了大约十五分钟把方案的逻辑讲完。陈述结束之后他停下来，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当场反对的声音，然后进入投票环节。投票结果显示多数通过。

　　散会之后他在走廊里走了一段，经过茶水间门口时，里面的说话声低了一下又恢复了。他没有停步。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没有坐下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楼下的街道上有人正在把几箱文件搬进一辆货车，搬运的人弯着腰，动作有节奏，一箱接一箱地码好，关上车门之后货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园区。他看了那个方向片刻，然后走回桌前坐下来。

　　当天傍晚，江逾白收到了陆砚辞发来的微信消息：“今天下午的会通过了。文旅和影视合并管理。”

　　“合并之后，管理职能的集中度会提高。”

　　“统筹部门的负责人现在空缺。需要等合适的候选人。”

　　“你打算从外面找还是内部提？”

　　“先看内部。如果内部没有合适的人选，再外聘。和项目无关的这部分调整不会影响镜川项目的后续运转，项目的组织和实施架构保持不变。”

　　“那星澜离职的负责人——他手里有没有和项目相关的材料？”

　　“他手里的项目材料已经全部归档。离开之前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交接流程有第三方在场。”

　　“第三方在场确认了？”

　　“确认了。”

　　江逾白没有再继续问。他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路灯已经开始亮了，街道上有人正在遛狗，狗在树根旁边闻了闻然后继续走。他收回视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收拾桌面上散开的图纸和文件。他把图纸按编号归入不同的文件夹，笔和尺子收进笔筒，用过的草稿纸叠好放进回收箱，桌角那杯已经冷透的茶端起来倒进水槽，杯子冲洗后放回沥水架。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

　　周四上午，江逾白在工作室里收到了一份邮件。发件方是行业标准制定机构的秘书处，内容是通知他之前参与讨论的文旅项目公共空间设计标准已经进入了最后审定阶段。邮件里提到了一个具体的通过日期，计划在月底之前完成全部审批流程，届时标准将正式发布。他看完之后给秘书处回了一封简短的确认邮件，表示会按时完成最后的数据核验工作。

　　当天下午，他从工作室出来去了一趟工地。北区外墙的饰面材料已经上墙了一部分。施工进度比预期的略快一些，主楼的外立面已经完成了大半，灰蓝色的墙面板材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质感。他走近摸了摸其中一块板面的接缝处，确认了密封胶的施工质量，然后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片场的南侧护坡下方，现场施工人员正在进行收尾工作，正在把护坡边缘与步道之间的接触面做最后的填补和压实。护栏的深灰色漆面在下午的光线中泛着均匀的光泽，和设计图上的标注一致。

　　他站在护坡上面，顺着走廊的方向往下走。走到工地大门外面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停车场方向。陆砚辞的车停在离入口最近的那个位置上，没有熄火，排气管有一缕极淡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他沿着步道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陆砚辞已经把车窗降下来了。

　　“你来多久了？”

　　“刚到，大约五分钟前。”

　　“你来的时候看到我站在护坡上面了吗？”

　　“看到了。你在看外墙板面的颜色。”

　　“那你看完颜色之后有什么要说的吗？”

　　“颜色和打样一致。接缝处的密封胶打得比上次验收的时候整齐，技术团队的施工质量有了可见的提升。”

　　“你连密封胶都看到了。”

　　“站在护坡上面的时候能看到横向的接缝线。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密封胶的厚度和笔直程度都很清楚。”

　　江逾白站在车窗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工地大门的方向。大门开着，施工队的人正在从里面往外搬工具，经过门口的时候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你今天开完会过来的？”

　　“开完会过来的。你看到外墙的颜色之后——”陆砚辞把车窗升上去一段，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车门旁边。“外墙板面的颜色是对的。密封胶也对的。那明天验收的节点应该不会卡。”

　　“不会卡。”

　　“标准审定月底之前会完成，星澜的通告也发了，乾晟的架构调整也通过了。”

　　“那之后剩下的工作就是按部就班地推进。”

　　“按部就班地推进。”

　　江逾白站在车门旁边，偏过头看着远处正在收工的那几个施工人员的背影。暮色正在从建筑轮廓的边缘漫上来，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转过身来。“还剩多少时间？”

　　“还剩多少时间取决于项目交付节点，而节点已经从施工阶段向竣工验收阶段过渡了。”

　　“交付之后——”

　　“交付之后，项目本身会进入运营阶段。竣工验收完成之后就不再需要频繁到工地来了，后续的工作会转入定期巡查和不定期维护响应。”

　　“那你不来工地的时候，会去哪里？”

　　陆砚辞站在车门旁边，想了一下。“会去办公室。会在家和办公室之间往返，路线固定，不会临时改变。”

　　“固定的路线经过哪里？”

　　“经过镜川的江堤路。从办公室回家的那条路会经过镜川的江堤路，路上能看到江面。”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站在车门旁边，风从工地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灰土和混凝土的气味。他看着陆砚辞说话时搭在车门上缘的手指，然后说了一句话：“那我也从那边经过。”

　　“你从哪个方向经过？”

　　“从工作室过来的时候，经过镜川路北段，然后拐到江堤路的南端入口，沿着江堤开大约八百米，走完这段路之后会看到右前方有一片灰色建筑群。”

　　“那片灰色建筑群的立面材料用的是和今天确认的外墙相同色号的板材。”

　　“用得相同色号的板材。江堤路走完之前会经过那一段。”

　　陆砚辞站在车门旁边的暗影里。“经过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一片灰色的外墙，和几排已经安装完毕的深色护栏。”

　　“看到之后呢？”

　　“看到之后会继续开。经过那一段之后会进入下一个路口，然后转上主干道。”

　　“那你经过那一段的时候，车速会变慢吗？”

　　“不会变慢，路灯是连续的，间隔一致，车速不需要调整。”

　　“但经过那一段的时候，视线会向右偏一下。右偏的幅度大约五到十度，持续时间大约两到三秒。”

　　“那片灰色建筑群的位置在右侧。视线在经过的时候会自然地向右偏一下。你知道你会偏那一下吗？”

　　江逾白的嘴角动了一下。“知道。”

　　陆砚辞把搭在车门上缘的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在车门的暗影和工地入口的光区之间。“我也知道我会看。”

　　江逾白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风从他们之间那道间距中穿过去，他没有退也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移开视线，直到暮色完全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