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65、集团重组｜行业肃清 乾晟改革启

　　结构验收确认文件是在周二上午签完的。陆砚辞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几页纸，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里出现了一道蓝黑色的笔迹，墨水颜色偏暗，和页面上其他黑色字迹之间形成了微弱的色差。他放下钢笔，等墨迹干了之后才合上文件夹。钢笔放回抽屉里的位置和笔记本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和之前保持一致。他关上抽屉之后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镜川项目的施工进度已经走到了主体收尾的阶段。工地上的施工人数从高峰期的一百多人缩减到现在的三十多人，大部分作业已经转入了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的环节。项目资金通过备用账户稳定地流转着，没有出现中断，也没有出现新的冻结通知。从窗口望出去，他可以看到工地轮廓在远处楼群间若隐若现，还能看到施工吊臂的顶部伸在半空中，缓缓转动。他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坐下。

　　周三上午九点，乾晟总部召开了一次闭门会议。受邀到场的除了集团内部的高管之外，还包括几位文旅行业的独立顾问和标准制定机构的代表。江逾白以星隅工作室负责人的身份列席了会议。他坐在长桌侧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他已经提前几天收到并阅读过的文件，关于文旅项目设计与运营衔接的行业标准修订草案。草案的初稿由几家机构联合起草，镜川项目作为案例之一被列入了附录，用于说明公共空间与商业空间的配比模型在实际项目中的应用情况。

　　会议走完了前半段的流程之后，进入到了草案修订的讨论环节。有几位代表提出了各自的建议。江逾白坐在侧面的位置上安静地听完了他们的发言，没有打断，等到所有人的发言间隙自然出现时才开口。他谈的是镜川项目在实际施工过程中积累的经验——公共空间与商业空间的比例，在保证影像拍摄功能的前提下，如何通过空间分段和时段管理来提升坪效。他说话的时间不长，大约五六分钟，语速均匀，和平时在工地上核对数据时的节奏一样。说完之后他停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有人点了点头。坐在长桌靠窗位置的一位顾问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问题很短：“你刚才说的那个配比模型——有没有做过不同规模项目的适配测试？”

　　“做过三个不同体量的项目验证。一个中型文旅街区，一个大型影视基地，一个微型社区配套。三个项目的规模跨度从三千平方米到十二万平方米不等，模型在不同尺度下的适配参数都需要相应调整，但基本框架和运算逻辑是一致的，不需要重新构建。配比模型的适用范围可以覆盖从中小型文旅配套到大型文旅产业园的整条产品线。”会议在当天下午四点左右结束。江逾白离开的时候走到停车场门口，陆砚辞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车窗半开，他没有按喇叭，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着江逾白走过来的方向。

　　江逾白走到车旁边弯腰看了一眼：“你在等我？”

　　“等了一会儿了。”

　　“等了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出来的？”

　　“你出大门的时候，和顾问边走边说话。没有低头看手机。”

　　“你和顾问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从你后面出来，看了一眼你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我的方向，然后拐弯走了。应该是你同场的其他人。但没有走近，没有停下来，拐弯走的。”

　　江逾白站在车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会议楼的方向。大门外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个工作人员正在关侧门。

　　“那今天的会议效果怎么样？”

　　“配比模型通过了初步评审，有顾问提出需要补充不同规模项目的适配数据，但框架本身没有争议。”

　　“那文旅行业标准修订的草案——进入正式起草阶段的周期预计在多少天之内？”

　　“大约四到六周。补充数据的时间加上反馈周期，最快五周。”

　　“那五周之后你那边的工作量会增加吗？”

　　“会增加一些审核类的材料整理，但不影响日常出图和现场跟进的工作。”

　　“那这段时间可以保持现有的工作节奏。”

　　“可以。”江逾白说。他直起身来，退了一步，“那我先回工作室了。”

　　“明天还去工地吗？”

　　“去。北区外墙的饰面材料今天到了，明天上午要确认色号。”

　　“那明天上午我路过的时候来看一眼。”

　　江逾白没有说“好”或者“不用”，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在走了几步之后偏头看了陆砚辞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周四上午，镜川项目北区外墙的饰面材料到货了。江逾白到工地的时候，施工队的负责人已经把样品搬到了板房门口的台面上，三块不同色号的样板并排摆放，在上午的光线下呈现着灰蓝色、暖灰色和深灰色的三种色调。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表面的质感，然后抬头问了一句：“图纸上标注的是多少号色？”

　　“标注的是中灰色那一档，和中间那块接近。”

　　“那中间那块保留。另外两块退回。”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板房外面的签到本上签了时间。

　　他签完的时候陆砚辞的车停在工地入口外面的路肩上。他下车走过来，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翻起来。他走过来的时候在板房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面上剩下的那块样板。

　　“就留了这一块？”

　　“留了中间这块。其他两块色号不准。”

　　“颜色和图纸一致吗？”

　　“一致。打样的时候需要同时确认色号和表面质感两个维度的参数。如果两个维度都符合，这一批货就达到验收标准了。”

　　陆砚辞弯腰把那块样板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贴着的标签，然后放回原处。“星曜那边的后期制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温叙前天发了消息，说重映活动的物料已经全部剪辑完成，正在走最后的混音流程。”

　　“混音完成之后还需要多久？”

　　“大约一周。之后就可以确定首映的时间节点了。”

　　“那首映的日期定下来之后，片场那边应该还有一场内部放映。”

　　“会有一场内部放映。导演和主创团队会到场，温叙和沈听珩也会来。”

　　江逾白站在板房门口，把签到本合上放回窗台内侧。“时间已经基本确定了，各项准备工作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资金路径和施工进度的衔接没有出现问题。”

　　“那之后的流程——项目管理框架保持现有的分工模式就可以了。”

　　“不需要增补协议。设计方和甲方的合作关系已经进入到下一阶段了。”

　　“下一阶段开始的时候，不需要重新签合同。设计图纸已经全部出完了，施工图已经移交完毕，下一阶段只剩下配合验收的环节。”

　　陆砚辞的视线在台面上那块样板停了一下。“验收环节的配合——还是由你这边负责吗？”

　　“由我这边负责。图纸是我画的，施工过程也一直在跟进，验收环节的确认由我来做。”

　　“那我这边到时候也会在场。”

　　“你那边在场，是甲方确认环节的工作。”

　　“是。”

　　江逾白把签到本放回窗台内侧。“那验收环节的流程还是和之前一样——我确认，你确认。”

　　“和之前一样。不需要改变流程。”

　　江逾白把台面上那块样板拿起来放回了包装箱里，盖上了箱盖。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陆砚辞。“那你现在在工地这边还有别的事需要确认吗？”

　　“没有了。今天过来就是看这块样板的颜色。”

　　“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先回去。我这边还要确认一下北区其他几处的材料到货情况。”

　　陆砚辞没有多留。他转身走了几步，朝工地入口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朝板房方向看了看，然后穿过大门离开了工地。他经过的值班室外窗台上，签到本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刚签完的那页纸，上面有江逾白的笔迹，写的是一串日期和时间。

　　周五下午，江逾白在工作室收到了文旅行业标准修订草案的第二版讨论稿。发件方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段简短说明：根据会议讨论意见，补充了不同规模项目的适配数据模块，已将镜川项目的公共空间配比模型作为参考案例纳入附录。他下载了附件，翻到附录部分看了一遍——关于公共空间与商业空间配比的内容，引用了镜川项目南侧片场区域的数据，标注了设计方的名称和项目竣工时间。他看完之后把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文档继续改图。他改完保存之后，窗外天已经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夜色中的建筑轮廓线在远处与天际线之间形成一道连续的边界，沿线的灯光正在逐一亮起。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之后回到桌前，给陆砚辞发了一条消息：“草案第二版发了。附录里引用了镜川项目的数据。”

　　“看到了吗？”

　　“看到了。标注了项目名称和竣工时间。”

　　“那以后行业标准里会有一页写着镜川。”

　　“会有一页写着镜川。”江逾白发完这条消息之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远处的建筑灯光已经全部亮起来了，在暗色的背景上形成一片细密的光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包，走出了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