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67、双线项目稳步推进 工地收尾，

　　镜川影城的施工在入冬之后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北区的外墙板面已经全部安装完毕，灰蓝色的板材在冬季的低角度阳光下呈现出均匀的质感，接缝处的密封胶线条笔直，和设计图纸上的标注完全一致。南侧护坡的护栏完成了最后一次漆面补涂，深灰色的金属表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所有的偏差都已经被修正到了规范允许的范围之内。施工队的工人在拆除北区最后几组临时脚手架，钢管被一根一根地卸下来，整齐码放在场地边缘的平板车上。拆卸过程中发出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节奏平稳而规律。

　　江逾白站在北区的通道上，看着最后一组脚手架被拆完。工头从车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递给他，他在清单末尾签了名字，看了一眼日期，把清单还了回去，然后沿着通道往南侧走。经过护坡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护栏的角度——和设计标高一致，视线没有偏移。他在护坡上站了一小会儿，看着江面。冬天的江水比秋天窄了一些，对岸的轮廓在天际线的映衬下显得比夏天更清晰。

　　陆砚辞到的时候江逾白已经从护坡走下来了。他在工地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小会儿，陆砚辞的车停在路肩上，他穿过大门走过来的时候在台阶前停了一步。“北区的脚手架已经全部拆完了？”

　　“最后一组今天上午拆完的。”

　　“那整个建筑的外立面，现在没有任何遮挡了。”

　　“没有遮挡了。”

　　陆砚辞偏过头，视线越过江逾白的肩膀，落在北区那排已经露出完整外立面的建筑轮廓上。灰蓝色的板材在冬季的光线里比打样时略冷一些，但整体色温的变化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从大门口看过去，外立面的板材和天光的过渡是连续的，没有明显的跳色。”

　　“板材的色号是按照冬季光线调的。打样是在秋天做的，当时的光线偏暖，板材看起来比实际略深。到了冬天，天光偏冷，板材的反射率会升高，视觉上会变浅一些。现在的状态是预期的终态。”

　　“你算过冬季光线下的反射率？”

　　“算过。打样的时候做了两组不同色温下的对比测试。”

　　“那你确认完终态之后，接下来这段时间的任务就只剩下验收环节的配合了。”

　　“验收环节的配合——已经开始了。北区外立面今天算作一项验收节点。南侧护栏的验收前一阵已经通过了。剩下的几项分布在接下来两周内陆续完成。”

　　“你那边后期制作还有多少？”

　　“声音混音已经完成了。画面调色也进入到最后一遍精修。导演上周看过一版粗剪，提了几处调整意见。调整完成后就会进入最终定剪。定剪之后就可以确定上映档期了。”

　　“上映档期定了之后，首映式会在镜川这边办吗？”

　　“首映式的地点还没有最终确认。但目前看大概率会放在镜川片场的南侧平台区域。平台面积足够容纳放映设备和观众席位，且不受天气因素影响，可以从容地在现场完成布设。”

　　“南侧平台——护坡上方那段铺装区域。”

　　“就是那段铺装区域。护栏距离平台边缘大约两米，放映设备可以放在护栏后面的位置，不遮挡视线。”

　　“那首映式的时候，你会坐在台下还是台上？”

　　“台下。首映式不是工作人员上台的场合，主创团队和制片方坐在前排，设计方的位置在第三排左右。”

　　“第三排——能看到台上的人的表情吗？”

　　“能看到。第三排的距离已经能看清台上的主要细节了。”

　　江逾白没有继续接话。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远处已经拆完脚手架的那排建筑上，灰色的板材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匀净而平整。工地上只剩几个人在收尾，有人正在把最后几根钢管装车，有人弯腰捡拾地面上散落的螺栓和垫片。一个工人蹲在护坡边缘检查护栏底座的固定螺栓，用扳手把其中一颗拧了半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值班室的方向走过去。

　　值班室窗台上的签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最近一周的进出记录。日期、时间、签名、备注栏里偶尔出现一两个字的标注，标注的内容主要是当天完成的工作节点。

　　“你晚上还回工作室吗？”

　　“回去。要把今天确认的几个节点录入项目管理系统。”

　　“那我顺路送你一段。”

　　江逾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砚辞站在台阶下面，他今天没穿外套，站在风里，衣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你车停在哪里？”

　　“停在入口外面。”

　　“那我跟你走过去。不用送，顺路走一段就行。”

　　他们沿着工地通道往外走，经过值班室窗户的时候里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经过大门之后，风比工地里面大了一些，沿着路的方向从空旷的场地那边吹过来。陆砚辞走在江逾白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步伐在风里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江逾白走到自己车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拉开车门，然后偏过头来看了陆砚辞一眼。“你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今天的会已经开完了。”

　　“那你晚饭是回去自己做还是外面吃？”

　　“回去自己做。”

　　“那你做的时候多放点盐。上次那碗面的汤底有点淡。”

　　陆砚辞站在车旁，听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大约两秒才开口：“你上次也说了同样的话。”

　　“上次说了。这次还是一样的判断。”

　　“那今晚做的时候我会多加一点盐。”

　　“多加一点盐，大概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半茶匙左右。把握好这个增量，控制好咸度和鲜味的比例就行。”

　　“半茶匙。记下了。”

　　江逾白弯腰坐进了车里，没有立刻关上车门，从车窗里探出来看了陆砚辞一眼。“那我走了。”

　　“走了。”

　　他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倒出停车位。经过陆砚辞身边的时候车速不快，透过副驾侧的车窗能看到他站在原处的轮廓，手没有插在口袋里，垂在身侧。江逾白开过路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陆砚辞已经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了。他收回视线继续开。

　　傍晚的时候江逾白在住处收到了陆砚辞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灶台上一只正在冒着热气的锅，锅里的汤面刚刚出锅，汤面泛着油光，表面飘着几片葱花。照片下方配了一行文字：“盐加过了。半茶匙。”

　　江逾白看到照片，放下手机，继续吃自己的晚饭，把那张照片放在了手机相册里。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镜川工地做例行巡查。北区外立面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清理板材表面的保护膜，施工队正在逐片揭除。灰蓝色的板材在揭掉保护膜之后露出真正的表面质感，和打样时的颜色和光泽度一致。他确认了几处接缝处的密封胶线条，没有发现偏移和气泡。

　　下午的时候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温叙：“混音昨天全部做完了。导演确认了终版。接下来就是定档了。”

　　“定档的日期定了吗？”

　　“定了。下月中旬。首映式会在镜川南侧平台办。”

　　“南侧平台的场地条件符合放映需求吗？”

　　“符合。白天已经做过一次设备测试了，画面和声音的投射距离都在可接受范围内。唯一需要确认的是当晚的气温和风量，不过平台上方可以架设防风帘，问题不大。”

　　“防风帘的固定点，平台边缘有没有预留？”

　　“预留了。上次做护栏的时候边缘留了一排预埋件，当时不确定用途，现在用上了。”

　　温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那个时候留预埋件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以后可能会用上了。”

　　“留预埋件的时候确实没有指定用途，只想着以后如果有需求的话可以直接用，不需要重新打孔。一般做法是先把接口留好，后续的使用方式可以到时再判断。”

　　“那你留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个大致的方向？”

　　“有。方向是‘以后用得上’。”

　　温叙那边停了一下：“你说话的方式——和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以前你说‘以后用得上’的时候，语气比现在平。”

　　“以前说的时候，预埋件是预埋件，作用是作用，两者之间的时间间隔是明确分隔的。现在说的时候，预埋件的作用已经提前确定了，间隔变短了。”

　　“是间隔变短了。还是间隔已经闭合了。”

　　江逾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几栋建筑物的深色轮廓，没有直接回答。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首映式那天，你上台的时候，防风帘会提前装好。”

　　“那我上台的时候不会觉得冷。”

　　“不会。”

　　“那你那天会在台下吗？”

　　“会在台下。第三排。”

　　“那沈听珩会在第一排。到时候散场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后门碰面。”

　　“可以。”

　　温叙挂了电话。江逾白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页面上没有写字，只有一条铅笔画的直线，从页面的左侧延伸到右侧，没有标注任何数据或注释。他在那条线旁边加了一个日期。

　　第二天下班后，陆砚辞到江逾白的工作室楼下等他。江逾白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陆砚辞已经站在车门旁边了。今天没有风，傍晚的光线偏暖，在灰白色的建筑物外墙和水磨石地面上投射出柔和的色调。

　　“你今天结束得早。”

　　“最后一笔数据录完了。今天的工作量比预期少。”

　　“那你今天剩下的时间怎么安排？”

　　“剩下——”江逾白走到车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的间距让这一次的靠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自然，“剩下是自由支配的时间。还没想好怎么用。”

　　“那自由支配的时间，可以用来做什么？”

　　“可以用来做不需要提前规划的事。”

　　江逾白站在原地，略偏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像是在等待一个不需要提前计划的接近方式。陆砚辞往前挪了不到半步，那半步在傍晚的光线里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收窄到了可以自然接触的范围内。接吻发生得很自然，像是两个人在同一条通道上并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在某个无需特别选址的位置停下来，然后完成了这个动作。嘴唇贴合的时间不长，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退后，还保持着接吻之前的间距。片刻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刚才那个位置，距离工作室大门大约六步，距离路灯大约四步，正好在两者之间的中间区域。”

　　“今天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做不需要提前规划的事。刚才那件事，正好属于这一类的范畴。”

　　“那件属于不需要提前规划的事，以后再发生的时候，也不需要提前选位置。”

　　“不需要。在哪个位置停下，就在哪个位置做。”

　　江逾白偏过头，路灯亮起来了，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亮边。他在那个距离里站着，没有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