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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浊浪平息,暧昧落地 杀青宴上陆 ...

  •   杀青宴订在片场附近一间能容纳六桌的餐厅里,剧组包了整层的厅,不算宽敞,但刚好能把所有人装下。导演林怀远坐主桌,旁边是编剧顾青岑,再过去是制片人和几位核心主创。温叙坐在靠窗那一侧,换了件干净的灰色毛衣,头发吹干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拍摄时少了一层灰扑扑的旧色,像一件刚从角色身上脱下来的外套正在慢慢恢复原本的轮廓。沈听珩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坐过去。

      江逾白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他在靠门口的桌子坐下来,旁边是几个施工方的负责人。他坐下来之后往主桌的方向看了一眼——温叙正在低头夹菜,沈听珩侧着头和顾青岑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的那个空位还在,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刚开席的时候近了一点。

      陆砚辞到的比他晚。他到的时候宴席已经过了第一轮敬酒,林怀远正在端着酒杯说感谢词。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往主桌走,在江逾白旁边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施工方的负责人正在跟江逾白聊管线的进度,看到陆砚辞坐下来之后自然地收了声,往旁边让了让,把桌子上的转盘朝主桌方向推了一下。江逾白没有转头看他,但在他坐下来之后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角度,像是确认了旁边有人。陆砚辞坐下来之后没有拿筷子,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茶。

      林怀远讲完话之后坐下来了,席间开始有人走动敬酒。灯光比开席的时候调暗了一档,墙壁上贴着剧组的杀青横幅,印着“《长河》杀青大吉”几个字,墨色被灯光染成暖调的深红。温叙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沈听珩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隔着那道距离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江逾白从桌子上收回视线,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砚辞,他正在倒茶,动作不急,茶水从壶口落进杯子里时发出的声音被周围的说话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你刚才进来看主桌的方向看了两次。”

      陆砚辞把茶壶放回桌面上。“第一次是确认温叙的状态,第二次是确认沈听珩的位置。”

      “温叙的状态怎么样?”

      “比拍完最后一场的时候好。他站在窗边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那沈听珩站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那段距离会缩小的。”

      江逾白没有继续问了。他转回视线,低头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陆砚辞端起了倒好的茶喝了一口,杯沿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一些。正在这时,服务员推开了包厅的门,走到主桌旁边,弯腰对林怀远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个东西。林怀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手机——他在接听之前抬头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向门口迎了过去。

      门推开的时候,包厅里的说话声没有立即变低。有人注意到了门口的方向,有人没有注意到,继续喝着酒。但江逾白看到了。他在林怀远站起来的时候便看见了门口的那个人影,侧身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形和他记忆中那张便签纸上的笔迹一样清晰而利落。陆砚辞也看到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但他偏过头来看了江逾白一眼,然后放回杯子的动作比之前略微慢了半拍。

      陆砚辞的父亲陆征穿过包厅的走道,走到主桌旁边,没有坐下来,站在主桌一侧的空位旁边,对林怀远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江逾白隔着几桌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林怀远的面部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说完之后侧过身来面朝整个厅,目光扫过人群。他看到了陆砚辞,也看到了江逾白。他的视线在两个人坐着的方向停留的时间比扫过其他区域时略长一点,然后他移开了,面朝林怀远的方向重新开口。他说完几句后转身,走向陆砚辞所在的桌子。包厅里的说话声此刻明显低了一档,已经有人注意到进来的这个人是谁了。

      陆征走到陆砚辞旁边,没有坐下来。他低头看着他的儿子,语气平缓清晰:“你出来一下。”

      陆砚辞没有站起来,姿态和刚才一样:“我在吃饭。”

      “不需要太久。”

      “那你说。”

      陆征看了他一眼。他偏过头,视线落在江逾白的方向,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两件事。第一,镜川项目的资金拨付——从明天开始会走一轮重新评估。重新评估期间,新增支出停批。第二,星曜影视的管理层架构会在下周调整。调整方案由董事长办公室直接批复,不需要经过总裁签批。”

      这两句话在包厅里被听到了至少三桌的人。有人低头继续吃饭,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陆砚辞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视线落在杯子边缘。“资金冻结和人员调整——你的指令?”

      “我的指令。”

      “镜川项目现在处于施工冲刺阶段。停掉新增支出,进度会断。”

      “进度断掉比继续推进造成无法收回的损失要好。”陆征的声音不高,但清晰,“你选的设计方在行业里还有未结的技术争议,虽然评审结论已经过了,但合作方的观望情绪还在。这个阶段继续追加资金投入,风险大于收益。”

      他停了停,没有给陆砚辞立即回应的时间,继续开口:“还有第三件事。和林怀远无关,和《长河》无关。”他的目光从陆砚辞身上移到江逾白的方向,然后重新落回自己儿子身上,“你最近和某些人走得太近了。乾晟的董事会不是你家客厅。”

      这句话说完了。他没有等陆砚辞回答,也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穿过包厅的走道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包厅里的说话声重新慢慢回升。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看手机,只有中间那两桌的人还保持着一种收着的安静。林怀远已经在主桌坐下了,重新端起了酒杯。

      陆砚辞坐在原位没有动。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解释什么。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放在桌面上,然后偏过头来看着江逾白。包厅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肩线的边缘,把他一侧的面容轮廓照得清楚。

      江逾白也放下了筷子。他看着陆砚辞,声音不高,但在周围的说话声里仍能听清:“刚才你父亲说的那些——资金冻结和人员调整——你不是提前就知道了。”

      “知道了他会动手,不知道他会选在今天。”

      “他来不是为了通知你。他是在告诉在座的其他人,这个项目背后有另一层控制链。”

      “对。”

      “那你打算怎么回应?”

      陆砚辞没有说话。他从桌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它放回桌上。“资金冻结可以从备案的备用账户走一轮周转。人员调整的审批需要签字才能生效,签字流程中有一道监察环节。那道环节的审批权不在董事长办公室手里。我之前留了一道口子。”

      “你提前留了。”

      “资金账户和人员审批都留了。不是专门为今天准备的——是在项目启动初期就把两个端口的冗余设计好了。”

      江逾白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看着陆砚辞,“你今天晚上在饭桌上听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没有碰桌面。你平时做决定之前会敲两下桌面。”

      “我今晚没有做决定。这个决定在项目启动的时候已经做了。”

      席面上其他人陆续起身走动。施工方的负责人已经站起来去隔壁桌敬酒了,主桌上林怀远正在和摄影师碰杯。江逾白偏过头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温叙已经走回来了,沈听珩也坐回了位置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出去之前近了一掌。温叙正在低头喝水,沈听珩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杯子,没有说什么,但把自己的杯子往他的方向推了半寸。

      江逾白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陆砚辞身上。包厅里的灯光在他后颈和肩线之间投下了一道阴影的过渡区,他坐在那里,姿态和平时在办公桌前审批文件时没什么区别。“你父亲今天来的时候——他知道你在这张桌子上。”

      “知道。”

      “他知道我坐在你旁边。”

      “知道。”

      “那他也知道你会选留在这里。”

      陆砚辞的视线落在江逾白脸上。“他知道我会选留在这里。所以他才亲自来。如果他不知道答案,他不会来。”

      江逾白在桌面上搭着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你今天晚上说的话比我预期的多。”

      “因为你坐的位置比我预期的近。”陆砚辞说,声音不高,和周围的说话声之间留着一道清晰的间隔。

      江逾白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把视线从陆砚辞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茶杯上。茶水已经被喝完了,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茶叶渣,贴在白色的陶瓷底部,形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看着那片印记,然后重新抬头。“那你今天晚上之后打算做什么?”

      “回去。把备用账户的划转流程走完。然后等下周人员调整的审批文件过来,在监察环节拦住它。”

      “你需要帮忙吗?”

      “你不需要做额外的事。你只需要继续画你的图纸。”

      江逾白偏过头看着他。“我一直在画图纸。”

      “那继续画。”

      包厅里的宴席开始散场了。林怀远站起来和几个人握手道别,顾青岑正在穿外套,温叙已经走到了门口,沈听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沈听珩弯腰替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头,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没有停下来确认。温叙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垂下的手上停了一拍,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江逾白也站了起来。陆砚辞在桌边多坐了片刻才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包厅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比餐厅里亮了一档,光从天花板投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分别朝两侧拉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有风灌进来,带着初冬干爽的凉意。

      江逾白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面朝着停车的方向。他停了大约两秒,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能让站在旁边的人听到:“你刚才说——你知道我会选留在这里。你知道答案,所以你父亲才来。”

      陆砚辞站在他旁边,“对。”

      “那你知不知道另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江逾白偏过头看着他。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我等你十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陆砚辞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站在夜风里,那句话在他面前停下了。风从他们之间那道间隙穿过去。江逾白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那里,没有补一句解释,也没有加一句修饰。那句话说完了之后就在原处立住了。“我等你十年了,不差这几个月”——这句话的重心不在“不差这几个月”,在“我等你”。他等过十年,十年是他选择的,不是被动的。他站在这里说“不差这几个月”,意思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也会等,但他的等法和十年前那个在走廊里蹲着等天亮的人不一样了。他等是因为他决定等,不是因为他只能等。

      陆砚辞站在夜风里,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的轮廓在深色路面和浅色灯光之间形成一道清晰的边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这几个月我不会让你白等。”

      “我知道你不会。”

      江逾白转过身往停车的位置走了。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陆砚辞一眼,陆砚辞还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路灯的光把他外套的肩线照出一道浅色的边缘。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挥手,站在原地,姿态和之前维持着同样稳定的结构。江逾白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道台阶上的轮廓还站在那里,夜风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驶出路口的时候看到温叙和沈听珩正站在人行道旁边的树影里,温叙低着头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沈听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比杀青宴上更紧了一些。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减速,也没有按喇叭。他继续开着车,路灯的光在车窗外交替滑过。

      那天晚上,在镜川项目未来的多种可能性的起点上,陆砚辞站在餐厅门口的路灯下,看着他驶离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处,才转身走向自己停车的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没有加密渠道的通知。他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位上,发动了车。

      两辆车在相反的街区里行驶,各自在路灯交替的光带中穿过,中间隔着几公里的城区和整片夜色。江逾白在红灯前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街景。窗外有一间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灯光白晃晃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货架和空荡荡的过道。他没有下车。绿灯亮了之后他踩下油门继续开,窗外的便利店被后视镜收窄成了一小片白色的光斑,在转角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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