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长河》杀青|黎明前的最后一场戏 陈长河走入 ...

  •   《长河》最后一场戏开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摄制组凌晨四点就在江边布好了灯光和机位。那天没有雨,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被灯光从侧面打透之后呈现出介于灰白和淡蓝之间的颜色。护坡上新放了几块石头,是道具组昨天傍晚铺好的,表面覆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湿润光泽。

      温叙站在护坡上方,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蓝灰色外套。他穿着林潮生的衣服——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已经褪到了最后一层蓝色,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的扣子有一颗是后来补的,颜色比其他的略深。他站在石头上方低头看着江面,没有看镜头,没有看导演。他的视线落在水面上,停在雾气边缘和光线还没有完全抵达的那片区域之间。沈听珩站在更远处,在镜头外的位置,身上穿着陈长河那件深色外套,外套的料子比林潮生的那件略厚,肩线处有磨损的痕迹。他背对镜头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布景区。

      导演林怀远坐在监视器后面,面前屏幕上的画面正在实时显示护坡和江面的构图。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屏幕,说了一句:“开始。”

      林潮生站在护坡边缘,面朝江水。他的外套已经脱了,叠好了放在石头上,领口朝上,袖口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他脱掉外套之后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旧衬衫,面料在晨风里微微贴着他肩胛骨的轮廓。他沿着护坡的坡度往下走了两步,脚下的石头是湿的,踩上去的声音很轻。水线在第三步的地方碰到了他的鞋尖。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两步。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他在水深大约到膝盖的位置停住了,低头看着水面。风从江面上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停顿的时间不长,大约三四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水沿着腰线漫上来,衬衫的下摆漂浮在水面上,边缘被水浸透成了深色。他没有回头。镜头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跟随着他踏入水面后持续前行的动作。水温很冷,江面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他继续走。水没过他的肩膀。没过他的下巴。最后一次露出水面的是他的后脑勺,头发贴在头皮上的轮廓在水面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沉下去了。

      水面的波纹在暗色的光里逐渐扩散、平复、消失。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过。”

      整个片场安静了大约两拍。然后副导演喊了一声“收工”,场务开始往江边走去准备接应。镜头切掉之后,温叙从水中站起来的过程没有被拍到。他在距离岸大约五六米的位置被水下预设的绳梯辅助了一下,从水里浮出来的时候是背朝岸的方向,肩线在水面上先露出来。他踩到浅水区的时候全身都在滴水,衬衫完全贴在了身上,外套的面料和皮肤之间没有任何空隙。他在浅水里站了一会儿,呼吸很重,然后弯腰撑着膝盖,把呛进鼻腔的水咳出来。他低头咳着,肩膀在抖。水从他的发梢和下颌线往下滴,在脚边的水面上砸出细密的涟漪。沈听珩从护坡上方快步走下来,踩到浅水区的时候水溅到他的裤腿上,他没有减速,走到温叙面前,把手里的浴巾从肩头展开,裹在他身上。动作很快,浴巾的覆盖面积足够把他整个人包住。他的手指在浴巾边缘停留了一下,然后退开半步。

      “冷吗?”沈听珩问。声音不高,在清晨安静下来的江边显得很清楚。温叙裹着浴巾,下巴压着浴巾的边缘,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车上有热茶。走过去几步路。”

      温叙仍然低着头,视线落在水面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嗓子被冷水浸过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刚才最后那一段——林潮生沉下去的时候,他有没有回头看?”

      沈听珩站在他旁边,和他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步。“剧本里没写回头。但他走进去的时候停了那三四秒——他可能在等一个声音喊他回去。没有人喊,所以他继续走了。”

      温叙裹着浴巾,湿透的衬衫在浴巾下面的轮廓贴着脊背的弧度。他站了几秒,抬起头来,看着江面。“那最后那三秒,他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到的是他在林潮生生命里留不下的全部东西——他叠好的那件外套、收音机,和一条他无法再帮陈长河走下去的路。”沈听珩的声音不高,语速没有变快。

      “那他走完了。”

      “走完了。”

      温叙裹着浴巾,偏过头来看着沈听珩。在晨光里,那双眼睛不是林潮生的,它们直视着他,瞳孔聚焦在最近的尺度上,能看到倒映在瞳孔里的对岸轮廓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停下来等一个声音喊他回去’——是陈长河站在岸上想喊,但是没有喊出口的那句。”

      沈听珩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是。”

      “那如果你站在岸上,你会喊吗?”

      “会。”沈听珩回答,没有犹豫,“如果站在岸上的是我,我会喊。我不会让他沉下去。”

      温叙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晨光里能看到那道弧度的变化。他裹着浴巾,低着头,水从发梢继续往下滴。“那刚才沉下去的是林潮生,不是你。”

      “对。刚才是林潮生。”

      “那现在呢?”温叙抬起头来,面朝沈听珩的方向。晨光从江面的方向照过来,照在他湿透的侧脸上,把水珠的边缘都镀上一层淡金色。他裹着浴巾站在浅水里,脚下是湿润的沙土和碎石,身上是湿透的衬衫,声音是冷的和哑的,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刚才走进江水的那个人不一样了——肩膀打开了一点,重心的分布从前脚掌移到了脚后跟,那是站在地面上的人自然而然会有的姿态。

      沈听珩把视线落在他裹着浴巾的肩膀上。“现在是沈听珩在跟温叙说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温叙肩上。外套比浴巾更厚,覆盖面积更大,重量落下来的时候把浴巾压住了一角。他披完外套之后没有退开,站在原处,和温叙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林潮生最后那件外套叠好了放在石头上——我现在穿的是温叙的外套。你没穿林潮生的那件。”

      温叙低头看了一眼肩上披着的那件外套——深灰色,面料厚实,肩线比他自己的身板宽出一截,前襟边缘带着对面那个人的体温。他没有把外套取下来,裹紧了两侧的边缘,然后说:“林潮生的衣服留在岸上了。”

      “留在了岸上。”

      “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沈听珩没有说话,他伸手拉了一下外套的前襟,把它拢得更严实了一些,然后退开一步。“走。”

      两个人从浅水里走回岸上,鞋子和裤腿上沾满了湿润的沙土和碎石。温叙走在前面,裹着外套和浴巾,沈听珩落后半步跟着。经过护坡上的时候,温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石头上那件叠好的蓝灰色外套。道具组的人已经把它收走了,石头上只剩下一道被水浸过的深色印痕。他看了那道印痕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温叙在走到房车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对沈听珩说了一句话:“你刚才说在岸上会喊——你站在岸上的那个位置,是陈长河站的位置,还是你站的位置?”

      沈听珩站在房车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我站的位置是沈听珩站的位置。但陈长河也站在同一个位置,他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你现在区分开了吗?”

      “区分开了。”沈听珩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刚才走进水里的那个是温叙替林潮生走完了最后一步。现在站在台阶上披着外套的这个人——是温叙站在他自己站的位置上。”

      温叙没有回答。他推开房车的门走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他在门内站了几秒,偏过头来透过那道缝看着台阶下那个人,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靠在车门内侧的门框上,外套还裹在身上。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外套明天还你。”

      “不急。”

      温叙伸手把门合上了。门合上之后房车内部传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他正在换衣服。沈听珩在台阶下没有离开,站在原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披外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温叙的肩线,隔着湿透的衬衫面料,那道触感还在指尖停留着。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房车门的方向,没有多看,视线停留在门把手上。车门合拢之后,晨光正从江面那边升起来,在房车侧面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过了大约五分钟,车门开了。温叙已经换了一件干衣服,灰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还是湿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沈听珩:“你还没走。”

      “你刚才说外套明天还我,但你没说明天几点。”

      “那你要等到明天几点?”

      “等到你说几点。”

      温叙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下午。”

      “下午几点?”

      “下午……两三点吧。”

      “那下午两三点,我来拿。”

      “嗯。”温叙站在门口没有退回去。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拢了半寸,“你在房车门口站了多久?”

      “从你进去到现在。加上前天在门口坐了一夜。”

      “前天那件事是陈长河做的还是沈听珩做的?”

      “沈听珩做的。陈长河做不了那件事。”

      温叙站在门内,握着门把手,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从门内走到门外的台阶上。他站在和沈听珩同一级的位置上,中间隔着一道和晨光等宽的距离。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伸手搭在沈听珩的手臂外侧,隔着那件单薄的T恤面料,指腹贴了一下他的小臂。“外套我明天洗干净还你。”

      “不洗也行。”

      “洗。”

      “那洗了还我。”

      温叙的手从沈听珩的手臂上收回来,在收回的过程中经过了他的手腕边缘,短暂地接触了一下手腕外侧的皮肤。他退回了门内,握着门把手,看着台阶下那个人。“下午两点。片场后门那个出口。”

      “两点。片场后门。”

      沈听珩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温叙。晨光从江面方向照过来,把他肩线和下颌的轮廓勾出一道细长的亮边。温叙没有再多说,他把门慢慢合上了,直到门缝收窄到只剩一条细线。他的半张脸还留在那条细线的宽度里,然后那道缝隙也合上了。

      沈听珩站在台阶下又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过护坡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石头上那道深色水痕——道具组的人已经把它擦掉了,石面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回片场入口的方向。走到入口处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远处江面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水面上泛着淡金色的光,是太阳升起来之后铺在水面上的一层暖色。刚才温叙走进江水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了,水面恢复成了平展的灰蓝色,边缘的波纹正在逐渐消失。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转身走出了片场。

      走到停车的位置时他放慢了一步,站在车旁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锁屏界面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是温叙发来的,文字很短:“刚才走进去的时候水温很凉。但林潮生走进水里的时候已经不觉得了。他走完了。”

      沈听珩看完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驶出工地的时候经过片场外围的步行道,房车停在远处的出口旁边,车窗合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没有减速,继续开出了工地的范围。

      那天上午江逾白到片场核对管线时,场务跟他说了一件事:“《长河》杀青了。最后一场拍完是今早天刚亮那会儿。”江逾白正在低头看图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江面的方向。晨雾已经彻底散干净了,水面上泛着正常的灰蓝色波纹,看不出任何拍摄的痕迹。“沈听珩呢?”

      “走了。温叙也走了。两人分开走的。”

      “谁先走的?”

      “沈听珩先走。温叙在房车里待了一会儿才走。”

      江逾白低下头继续看图纸,手指在纸面边缘移动,继续核对管线的位置。他低头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停车位——沈听珩的车已经不在了,温叙的房车也移走了。片场的道具正在装箱,工作人员把设备一件一件地收进运输车,布景的板材被拆下来码成整齐的摞。他在图纸的角落里补了一行标注,然后收起了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