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密闭休息间|额头相抵 休息间内, ...

  •   片场那天收工得晚。

      最后一场灯光调试拖了将近一个小时,林怀远站在监视器前面反复调了两版色温才点头。江逾白本来可以早走,他北区那段的管线验收上午就签完了,下午在工作室改完图之后没有别的事。但他没有走,他留在片场外围的办公区里改了一会儿图纸,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东西。

      他走过片场走廊的时候经过一间休息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条窄窄的暖黄色光带,铺在走廊地板上。他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步,然后折回来了。

      他推开门。陆砚辞坐在单人沙发上,没有开灯,但那扇朝西的窗户外面还留着最后一线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他肩线的轮廓在暗色中勾出一个柔和的边缘。手机屏幕亮着放在膝头,但手指没有碰它,屏幕正处在自动锁屏前的最后几秒。他看到江逾白推门进来的时候,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你还没走。”江逾白站在门口。

      “剧务的人还在收器材。等他们收完再走。”

      “那你可以在车里等。”

      “车里没有窗户。”陆砚辞说,“这间休息间朝西,能看到最后的亮光。”

      江逾白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退出去。他看了一眼陆砚辞坐的位置——单人沙发,旁边还有一把折叠椅和一张矮桌。他没有走向那把折叠椅。他走到陆砚辞旁边,在沙发的扶手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坐在扶手边缘的位置,离沙发座面还有一段距离,更像是临时停靠。他坐下来之后没有靠在沙发靠背上,直着腰,手搭在膝盖上,和陆砚辞之间隔着一掌的宽度。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去的声响,脚步声踩在地砖上由远及近又由远,然后归于安静。剧务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模糊得只剩下声调起伏的轮廓。

      “今天最后那场灯光,调了两版色温才过。”江逾白开口说。

      “林怀远对黄昏的光线有执念。”

      “他想要的是天光将暗未暗的那十几秒。”

      “对。但那十几秒每天只能拍一次,过了就要等第二天。”

      江逾白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视线落在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正在从暖橘色过渡到灰蓝色。他低头看了一眼陆砚辞搁在膝头的手——手指搭着,没有握紧,食指外侧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今天签字的时候沾上的。他看了那道墨痕两秒,然后把视线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你刚才说车里没有窗户——所以你在休息间里等。”

      “等。”

      “等什么?”

      陆砚辞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近到能看到对方瞳孔里映出的窗口的光。“等天完全黑透。”

      “天黑了就走?”

      “天黑了就走。”

      江逾白坐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动。他偏过头把视线落回窗帘缝隙那片逐渐收窄的光带上。光在变暗,从灰蓝色变成了带紫色的深蓝,然后继续往下沉。

      “你今天有没有和你父亲那边的人联系?”江逾白问。

      “没有。他们联系了我一次。我没有回复。”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

      “等这件事完全收尾之后。今天沈听珩发声之后舆论温度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星澜那边的文娱端口断了资金链。媒体实地探班的画面也发了。三条线全部闭合之后,他们那边再想翻盘需要重新布局至少两个月的周期。”

      “那你现在处于两个月的窗口期。”

      “对。两个月内我不会再主动联系他们。”

      江逾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松开。“这算是你给自己划的一条边界。”

      “算。”

      江逾白没有再问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偏过头,视线落在陆砚辞搭在膝头的那只手上——指腹外侧那道墨痕还在,边缘已经干了,颜色变成了比笔迹浅一些的灰黑色。他没有伸手碰那道墨痕。

      “《长河》里林潮生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陆砚辞开口,声音不高,“‘陈长河,你活下去好不好?’——江逾白,我也有这句话。”

      江逾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的线条从挺直变成微弓。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隔着一掌宽的空气间隙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身体的重量从扶着沙发靠背的姿势松开了,朝陆砚辞的方向偏过去,把额头轻轻抵在了陆砚辞的肩头上。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他没有靠过去,只是额头的一小片皮肤贴住了陆砚辞肩线附近的面料。他维持着这个姿态,脊背微弓,手还搭在膝盖上,没有抬起来抱住什么东西,也没有收紧。只是额头抵着肩头。陆砚辞的肩膀在接触到那片压力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他放松了。他没有抬手去碰江逾白的头发或后颈,也没有侧头贴过去。他维持着原来的坐姿,让那个额头靠在他的肩头上,没有动。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从几秒延展到更长的长度。窗外的天光正在沉入最后的暗色阶段,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从深蓝变成了近乎墨色的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了。房间里只剩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线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浅黄色亮痕。

      江逾白开口了。他的额头还抵在陆砚辞的肩头,声音比平时低,振动通过接触的面料传递到陆砚辞的肩膀上:“这句话你之前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

      “第一次说?”

      “第一次说。”

      “那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次不是‘我恨你’,是‘谢谢你等了’。”

      江逾白没有回答。他把额头从陆砚辞的肩头上抬起来,直起身,重新坐在沙发扶手上。他的视线落在陆砚辞的脸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额头离开之后恢复到了一掌左右,但它的存在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间隙里留下了一层微微变形的密度。“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因为你坐下来的位置是扶手而不是对面的折叠椅。”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单人沙发的扶手边缘,距离陆砚辞的座面还有一段距离,但他确实选择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支撑面。他没有反驳,把视线从自己坐的位置上抬起来,重新落在陆砚辞的脸上。“从第二部戏杀青那晚开始——你站在观景台上说‘我也爱你’——到今天晚上——中间隔了多久?”

      “隔了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之前隔了十年。”

      “对。之前隔了十年。”

      江逾白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彻底消失了,窗玻璃上只有外面远处路灯的倒影。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沙发旁边,这一次,他坐在了沙发的座面上,和陆砚辞之间隔着大约一个靠垫的宽度。不是扶手上。是座面。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没有隔一道墙壁、一张桌子或一片空旷的工地。

      “十年前你走的那天晚上——”江逾白偏过头看着他,“你说你在路口站了很久。如果我当时从宿舍里走出来看见你站在路灯底下,你会不会留下来?”

      陆砚辞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想了大约三秒。“会。如果当时你看到我了,我会留下来。”

      “那我们就不用等了十年。”

      “但我们等了十年。因为你没有看到我,我没有被你看到。”

      江逾白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着陆砚辞的方向,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那从今天开始,你站在哪里我都会看到。”

      陆砚辞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落在江逾白搭在膝盖上的手旁边,指腹贴着他的指背表面停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等一个回应。江逾白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然后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手里。两个人手指交错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没有用力攥紧,只是交错地放着。陆砚辞的拇指在他食指侧面那道细小的墨痕上轻轻擦了一下,没有把它擦掉,只是碰了碰。

      走廊尽头最后一批剧务人员收了器材离开,休息间门缝下面的那线灯光消失了。他们之间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外面城市边缘的夜色和远处建筑工地的微弱光晕。一道安静而窄长的亮痕落在他们脚前的地板上,细长如一条缓慢合拢的缝隙。

      “明天——北区那段管线验收还要补签一份材料。”江逾白说,声音不高,但话音落下的位置和之前比近了一些。

      “几点?”

      “上午九点。施工队那边说他们八点半到。”

      “那我去。”

      “你不用去。那是设计方的签收流程,甲方不需要到场。”

      “我知道不需要到场。”

      江逾白偏过头看着他。“你是不需要到场——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你在那里。”

      江逾白的手指在他掌心收拢了一点点,指腹压着他的指骨表面。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宽度,那只交握的手搭在陆砚辞的膝盖边缘。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城市边缘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横贯暗色的天幕。他们维持着那个姿态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久到窗外灯光在暗色里变得稳定而均匀,不再移动。

      江逾白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着陆砚辞的侧脸。在暗光里,他的轮廓和一个月前在开标大厅里隔着长桌看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但坐在休息间的沙发上和坐在长桌顶端的主位上相比,肩膀的弧度和下颌线的角度看起来不一样了,像是同一条线在不同的光照里呈现出的不同的边缘。他把目光移开,但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休息间里的安静持续着。那只交错的手还搭在陆砚辞的膝盖边缘,指尖微曲,他感觉到了一道指腹的轻微按压——力度不大,落在他的指节和指腹之间的连接处,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动作。他在暗色里没有出声,维持着坐姿,让那道确认的压感留在手指上。那道压感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因为他后来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不算睡着了,只是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肩线旁边和另一道肩线之间隔着一个靠垫,他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和之前一样深,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沙发上以这个姿态休息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他的手没有被松开。他没有去确认时间,也没有去确认身边那道气息的节奏,但他知道那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