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28、诱饵收网，星澜落套 星澜提交诱

　　周三上午十点，行业评审委员会的会议室里坐了两排人。

　　长桌一侧坐着评审委员会的七位专家，另一侧是乾晟集团项目部的代表和星隅工作室的对接人。会议议程是临时追加的——星澜资本旗下一家关联设计机构在周二下午向评审委员会提交了一份"镜川项目地块建筑方案优化建议"，声称该方案是在原项目地块的技术条件基础上独立完成的，请求评审委员会将其纳入技术对比参考。

　　评审委员会在收到该方案之后，按流程知会了乾晟项目部和星隅工作室，要求双方在今天上午到会进行方案交叉核对。

　　江逾白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只带了一个文件夹。他在星隅工作室的位置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左手侧，没有翻开。评审委员会主席先做了简短的开场说明，然后将星澜关联机构提交的那份"优化方案"的纸质版分发到与会各方手中。江逾白接过来翻了一下，第一页是方案总览，第二页开始是技术图纸节选。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张结构标注图，上面的数据和他诱饵文件夹里修改过的版本完全一致，包括那处被他微调过的标高数字。连标注位置都一模一样，没有做过任何加工或掩饰。

　　他合上方案，没有当场做任何表示。

　　评审委员会的一位专家先开了口，语气是中性的技术问答性质："我们收到了两份技术材料，一份是星隅工作室提交的原始设计方案及时间戳存证，另一份是今天这一版优化方案。从技术层面看，两份材料在部分结构参数上存在高度重合，请双方分别说明各自方案的技术形成路径。"

　　星澜关联机构到场的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是一位江逾白没有见过的中年人，戴金属框眼镜，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袋。他先站起来作了陈述，语气从容、节奏稳定："我方方案是在对镜川地块的地质条件和施工规范进行独立评估之后完成的，与原始设计方案的重合部分属于同类结构体系下的必然趋同，不存在技术借鉴。"

　　他说完之后坐了下来。评审委员会主席把目光转向江逾白。

　　江逾白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把自己面前的文件夹打开了，抽出第一页纸放在桌面正中央。动作不快，姿态和平时改图时差不多。

　　"我也有几份材料需要补充。第一份是星隅工作室镜川项目原始设计文件的创建记录和版本变更台账，每一份都带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戳和操作员签名。评审委员会在收到我方提交的技术说明时已经看到过这些记录，今天的会议现场我重新打印了一份完整版本。"

　　他把那页纸放在桌面左侧，然后抽出了第二页。

　　"第二份材料是星隅工作室内部服务器在特定时间段的访问日志。记录显示，在我方原始设计文件完成定稿之后，有外部协作账号在非工作时段从外部IP地址下载了全部内容。该账号注册所用的挂靠公司与提交这份优化方案的机构之间存在可追溯的注册关联。具体的关联路径在材料第二页有列示。"

　　他把第二页纸放下，然后抽出了第三页。他翻页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声音。

　　"第三份材料是同一系统内的一份访问记录。我方在发现原始文件被下载之后，在同一个项目目录下新建了一个与技术测试相关的文件夹。该文件夹自建立以来被访问过一次，访问者所使用的登录账号与提交这份优化方案的机构属于同一工作组。"

　　他说完之后把三页纸平铺在桌面上，动作轻且准确，然后靠回椅背。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评审委员会主席低头翻看了一下桌上的三页纸，然后抬眼看向长桌另一端的金属框眼镜。对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翻动自己面前那沓材料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他翻到了江逾白提到的那部分访问记录的那一页，停住了。

　　"星隅工作室提供的访问记录显示，我方方案的文件夹确实和该账号存在数据交换的路径。"金属框眼镜说，语速比之前放慢了一些，"但这是协作过程中常见的技术衔接行为，不代表方案本身缺乏独立性。"

　　江逾白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他补充了一句话："访问记录的时间点在我方原始文件被下载之后，优化方案提报之前。如果这个时间顺序成立，那么这份优化方案的技术依据需要在原始文件被下载之前就已经完成，才能构成'独立评估'。但访问记录显示我方文件夹被查阅的时间晚于图纸下载时间，前后的时间关系不符合独立研发的技术逻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加任何评价。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评审委员会的几位专家在互相交换眼神，有人拿起那三页纸仔细看了一遍，有人低头在做笔记。长桌对面的金属框眼镜没有再提出反驳。

　　评审委员会主席合上了面前的材料："今天的会议记录和双方提交的材料将一并进入评审档案。评审委员会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就技术争议部分出具书面结论。散会。"

　　与会人员陆续站起来收东西。江逾白把面前那三页纸收回了文件夹，动作和来的时候一样，一个一个地收进同一叠纸里。他站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到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个人——项目部的对接人，身边跟着小周。

　　小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只在江逾白经过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江逾白回了一下头作为回应，然后出了会议室。走出走廊之后他放慢了脚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陆砚辞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完？"

　　江逾白回了一个字："完。"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走廊往外走。今天走完的这一步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对方的方案里引用的诱饵数据没有经过任何修改就直接被提报上来了，这说明了对方内部在收到图纸之后没有经过专业的技术复核流程就完成了方案的编制。他走在会展中心侧门的走廊里，早上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铺在身前的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刚才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那个"完"字和前面那个"完？"字。两行对话之间隔了不到两分钟，像是在会场侧门等结果的人，收到确认之后没有多余的话就直接把操作结束掉了。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外走。天晴了，阳光照在人行道上，他经过一排刚剪过的冬青树，叶子上的水珠被晒得发亮。

　　同一天下午，陆砚辞的办公桌上收到了评审委员会发来的一份会议纪要的预发稿，内容记录了今天上午的会议经过和双方提交的材料摘要。他在预发稿的最后一段看到了一个初步措辞——"经对会议双方提交材料的初步核查，星澜关联机构提交的优化方案在时间戳和技术路径上与星隅工作室原始设计方案存在无法解释的重合。"他看完那段措辞之后把纪要放在桌面上，没有转发，也没有回复。

　　评审委员会的正式结论是在周五下午发出的。结论正文用词克制、格式标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星澜关联机构提交的优化方案，经技术复核确认与星隅工作室原始设计方案在多项结构参数上存在高度重合，且其技术路径的形成时间无法独立于原始设计文件的获取时间。该方案不得作为镜川项目的技术参考依据。

　　江逾白看完结论之后把邮件转发给了老周。老周在对话框里连发了三个句号，然后打了一行字："所以你放的饵自己钓上来的。"

　　"对。"

　　"星澜那边气疯了。"

　　"他们自己选的提报窗口。评审委员会给了他们表达的机会，他们表达完了。"

　　老周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发了一个"牛"字，然后头像暗了下去。

　　江逾白关掉邮件页面，然后给陆砚辞发了一条消息，把评审结论的截图发了过去。没有配文字。陆砚辞看了大概十分钟之后才回了一条消息，内容是："影视端和设计端现在都封住了。对面接下来会换方向。"

　　"换什么方向。"

　　"他们会从资金链和内部管理两方面继续操作。这是星澜的正常路径。"

　　"知道了。"

　　江逾白看着那句"知道了"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和陆砚辞之间现在的消息往来已经缩短到了这种程度——一个发截图，一个看完了回一句判断，另一个回"知道了"。中间的每一层都省略了，不需要解释"这是什么"或者"这代表什么"，因为双方已经默认对方能自己补全中间的所有步骤。

　　他放下手机之后重新打开了镜川项目的主文件夹。文件夹里的文件数量没有变，但系统访问日志上多了一条记录——今天上午评审会议期间，那个诱饵文件夹被删除了一次。删除时间点正好在会议进行过程中。删除操作没有成功，因为系统根目录的访问权限在会议前一天被调整过了，外部账号只能读取不能删除。对方试图清除痕迹但没有清掉。江逾白截了一张删除失败的操作日志存了下来，和之前那些材料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他现在手里多了两条东西：一条是评审委员会的正式结论，一条是对方试图删除诱饵但失败的记录。这两条和之前的四样材料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操作轨迹。

　　那天晚上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六点出头就关了电脑。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发现街道上的空气比前几天更凉了，低头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天气提醒，明天要降温。他拉上外套拉链往住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在路边站了几秒。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和陆砚辞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句"你寄的"到最近的"完"，中间有几十条消息，长短不一，有的是长段落的技术同步，有的是单字确认。他翻到今天晚上那条关于"他们会换方向"的判断，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他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完，把空瓶丢进回收箱，然后继续走。今天打完了第一个回合，对面出了第一招，他们用完整的时间戳和系统日志把它挡回去了。第一回合结束得比他预期的干净，评审委员会的正式结论没有留下任何模糊地带。现在手里还有一把牌没出完，剩下那些材料等着第二回合用。

　　他走到住处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高层。三十二楼的窗户亮着，窗帘拉了一半。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推开单元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