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26、布网之夜，釜底抽薪 双强线上联

　　江逾白在周日晚上八点打开电脑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准备好了就开始。"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打开了他准备好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放着四样东西：第一份是赵平账号的系统操作记录截屏，显示凌晨时段的异常下载行为；第二份是论坛发帖账号的IP归属地查询结果；第三份是他整理了赵平的用工资料，以及那家已注销公司与星澜资本某子公司的地址关联；第四份是诱饵文件夹的访问日志，记录了最近一次被外部账号打开的时间戳。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把四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好，每个条目下面附了一行简短的文字说明。

　　然后他打开了视频通话的链接，是陆砚辞那边发来的，加密线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陆砚辞坐在家里的书房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背景是一面深色的书柜，里面排满了文件盒，没有多余的东西。

　　陆砚辞看了一眼屏幕："你准备好了。"

　　"好了。"江逾白把屏幕共享打开，调出了刚才整理好的四份材料，"这是我这边的全部情况。赵平这个人是在图纸泄露前一个月进入项目的，权限由项目经理手动提升，理由是配合施工模型衔接。但他的用工记录显示他挂靠的公司和星澜旗下某文旅子公司存在注册地址关联。他的账号在凌晨时间段从老城区某写字楼的IP地址下载了全部图纸。同一IP段也在之前的论坛发帖中出现过。"

　　他说话的时候把每一份材料都停留了大约十到十五秒，给陆砚辞足够的时间看完。

　　"诱饵我放在了系统里。"他继续说，"修改过的版本里，我在几处关键结构标注上做了微调，和原始版本差了一档数据。如果他们用这个版本做后续的操作，时间戳上会留下明确的痕迹。"

　　陆砚辞在对面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他也打开了共享屏幕。界面切换之后，江逾白看到陆砚辞那边展示了几份不同的文件，内容包括星曜影视的财务流水截图，其中一笔三十万的支出被单独标注了出来，收款方是一家注册时间很短的咨询公司；以及一份新签的长期合作协议复印件，签字的对方栏写着某个摄影师的名字，竞业禁止条款的违约金数额被红笔圈了一下；还有一份内部人员排查的结果记录，显示星澜在星曜内部安插了一个负责对接宣发物料的人员，但该人员的权限在当天下午已经被冻结了。

　　"影视端的出口我已经封掉了。"陆砚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过来，"摄影师的合同签了竞业禁止，他要配合星澜就得赔付违约金。宣发物料内部的那条线也被拔了，权限冻结之后他无法继续获取星曜内部的新数据。镜川项目的片场评估数据目前外流渠道已关闭，星澜那边再想拿到新的影视端信息需要绕过至少两道屏障。"

　　"他走不通。"

　　"走不通。"陆砚辞说，"接下来只有图纸这一条路。"

　　江逾白在屏幕这头没有说话。他看着陆砚辞共享出来的那些文件，把两边的信息拼在一起之后，那个画面比之前更加完整了。赵平在图纸端操作，摄影师在影视端接洽，两条线从不同的角度出发，指向同一个组织。那笔三十万的咨询费是线索的交叉点——它在账目上挂的是星曜的支出，但收款方和星澜有关联，而赵平的用工记录和同一片区域的重叠也不是巧合。

　　"你那边还查到了什么。"江逾白问。

　　"张董事的人，上个月和星澜那边有过一次接触。时间点在你图纸被下载之前一周。具体内容不确定，但接触本身已经被记录。"

　　江逾白在那个时间点停了一下。"张董事知道这件事。"

　　"不一定知道全部细节，但他的人参与了。那条线暂时不动，等图纸这边的结果落定之后再进一步处理。"

　　"可以。"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屏幕上的两套材料并排呈现在各自的桌面上，一边是图纸端的证据，一边是影视端的记录。它们现在的状态是各自完整的，但只有放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呈现出整体的轮廓。

　　"下一步怎么分工。"江逾白先开了口。

　　"你那边继续让诱饵保持在线。一旦对方开始使用修改版图纸做二次方案，第一时间记录访问路径和时间戳。我这边以星曜影视的名义出一份技术评估函，说明《长河》拍摄方案的合规性和安全标准全部符合设计规范，把影视端残留的那点漏洞也堵上。两份东西在同一时间段落地。"

　　"评审窗口的时间窗是周三。如果他们要在评审窗口内提报，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再次访问诱饵文件。提报之前他们需要完成改编和排版。"

　　"那你明后两天的系统访问日志盯紧一点。"

　　"已经在盯了。"

　　江逾白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下午签合同的时候，知道我在同步做诱饵吗。"

　　陆砚辞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不知道。我下午签合同的时候你在系统里放诱饵，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那你在签合同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做这件事。"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你那边在同步做类似的事。"

　　"我也是。"江逾白说，"我放诱饵的时候不知道你在封影视端口。"

　　两个人看着各自面前的屏幕，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但刚才那几段对话已经说明了他们今天的共同操作逻辑：各自判断了自己的端口上需要做什么动作，各自动手做完，等到晚上对齐信息的时候发现方向一致。没有提前商量，没有分工协调，但各自的动作框架嵌合在一起，不需要额外的解释。

　　陆砚辞在屏幕那头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江逾白从摄像头的清晰度里看到了。他说了一句："那明天晚上这个时间再对一次。如果中间有变动，先发消息。"

　　"行。"

　　陆砚辞正准备关视频的时候，江逾白在屏幕那头忽然又说了一句："你今天签的合同，违约金倍数写的是多少。"

　　"行业标准的五倍。"

　　"够他赔的了。"

　　"够。"陆砚辞看着屏幕上的江逾白，对方的坐姿和之前比略微放松了一点点，肩膀没有绷着，"你那边的诱饵改了几个节点。"

　　"三处。结构标高的那一项是最明显的。"

　　"那我等着看对面怎么接。"

　　"我也是。"江逾白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屏幕那头的光线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他站起来去关了一下身后的窗户。他坐回来之后说了一句"那就到明天"，然后按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他靠回椅背里，把屏幕上的共享窗口关掉了，但通话记录里还留着一行"已结束"的提示。他没有立刻关掉电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刚才两个人展示的材料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赵平的工卡、摄影师的合同、那笔三十万的咨询费、张董事的人接触记录——四样东西互相之间的连接点在增多，其中三个已经连上了线，剩下的一个也已经有了一截接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晚上的这场对话，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以"同步工作内容"为目的的对话，中间没有透过项目部的邮件、没有通过中间人转达，是直接打开摄像头和麦克风、各自把屏幕上的东西摊给对方看，不需要解释"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接住的东西和陆砚辞接住的东西，在今晚的桌面上被并排放了一次，发现它们的边缘是吻合的。

　　他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砚辞在通话结束之后发来的一条短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时间戳——明天晚上九点。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他也确实不需要回复，因为那个时间已经在今天晚上定下来了。

　　窗外夜色很静，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又消失。他端着那杯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那栋楼的高层窗户还亮着灯。和他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有人刚刚结束了同一场对话，现在可能也正站在窗前喝一杯凉透的水。两个人站在各自的窗口，隔着整片夜色，面朝同一个方向。

　　他回到桌前把电脑合上了。今天该做的都做了。他的诱饵还躺在系统里，陆砚辞签好的合同已经进了档案柜。两边的布局都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只需要等着看对面怎么走到这片棋盘上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手在手机旁边搁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他回到卧室躺下来，窗帘没有完全拉拢，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条。他看了那道亮条几秒，然后翻了个身。

　　明天的九点，他会在同一台电脑前面打开同一个加密线路。到时候他会拿出今天已经放好的诱饵访问记录，对面那个人也会拿出新的进展。两个人会再次把各自的东西摊在桌面上合在一起看。然后他们会根据那张拼图上新增的部分决定下一刀的落点在哪。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今天晚上这场对话结束之后，他和那个人之间的通讯记录里多了一行时间戳的约定了。不是文件交接的通知，不是转发了之的邮件。是一个日期加一个时间，以及一个明确的议题："对一下今天的进展"。这个设定是在对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由对面那个人提出来的，而他当时没有想就答应了。因为那个设定听起来很自然，像是他们在做同一件需要定期校对进度的合作任务。而那个任务在今晚之前一直是由各自独立推进、中间隔着项目部流程和转发邮件的。现在他们跳过那层结构了。

　　他在黑暗里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对面三十二层的那扇窗在凌晨一点左右熄了灯。熄灯之前，陆砚辞站在窗前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把桌面上那几份合同复印件收进了文件盒里，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和对面约定的九点还差二十个小时。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