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25、心照不宣，深夜的平行线 两人各自发

　　江逾白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还坐在办公桌前。

　　诱饵文件夹的访问记录停留在今天下午三点多，之后没有再变动过。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刷新一次页面，记录栏保持着相同的状态。他正准备关电脑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不是来电或消息提醒，是他之前设置的一个邮件过滤规则触发了通知——所有来自特定域名后缀的邮件会自动被标记，以便在收件箱里快速识别。这个规则他一直用着，但第一次真正触发的时机是现在。

　　他点开那封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个随机生成的匿名邮箱，邮件正文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超链接。链接指向一个外部存储盘，里面存放着几张截图，每张图都带有时间戳和文件属性栏。他点开第一张截图，内容是一份内部邮件截屏，发件人所在机构名称被涂黑了一部分，但接收方名单里有一个地址他认得——是星澜资本旗下文旅子公司的域名后缀。邮件正文写道："对方已确认获取完整设计文件，可于本周内完成技术比对及二次方案编制。待评审窗口开放后同步提报。"

　　江逾白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瞬。他继续往下翻，第二张截图显示了一份文件夹列表，里面列着大约十几个文件名，命名规则整齐，格式为"地块编号+日期+版本号"，和他自己云端存储的结构高度相似。第三张截图是一份操作日志，显示某个账号在特定时间点对这批文件进行了批量重命名和格式转换操作。

　　他坐在桌前看完了全部截图。邮件正文没有任何文字，附件页面上也没有发件人署名或留言栏。他不知道谁发的、从哪个渠道找到的这批材料、为什么要以匿名方式发送给他。但这批截图提供的信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用了——星澜内部的人拿到了图纸之后已经开始做改编加工了，并且他们已经制定了技术比对和方案编制的排期，准备利用评审窗口同步提报。

　　他把所有截图下载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他重新打开星隅内部系统的访问日志，找到了之前标注为异常的赵平账号的登录记录。他在记录里发现了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信息——在赵平账号下载图纸之后大约十五分钟，同一个时间段内，系统里还有一个来自另一个IP地址的访问记录，访问路径是星曜影视的项目共享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存放的不是建筑图纸，是剧组宣发相关的工作稿，包括试装照、勘景记录、拍摄通告等常规物料。

　　江逾白查了一下那个IP的归属地址，和老城区那栋写字楼的网段一致。他停了一下，意识到一件事——星澜拿到的图纸和星曜影视泄露的剧照是同一时间段内、通过同一个网段获取的。两条线的数据出口在同一点交汇，说明星澜内部有人在同时负责这两个端口的信息获取。

　　他把这条信息也存进了加密笔记里，然后打开了和陆砚辞的对话框。他没有先发消息，先等了一会儿，把刚收到的匿名邮件和IP归属地的关联逻辑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定思路清晰了，才开始打字。

　　"收到匿名邮件，附件为星澜内部操作截屏，显示对方已对拿到的图纸进行二次改编，计划在本周评审窗口内提报。另发现星曜影视的宣发共享文件夹在同一时间段内被同一网段访问过。两条线数据流出出口一致。"

　　他把这条消息发了出去，然后等待。过了大约七分钟，对话框里出现了回复。陆砚辞没有问他匿名邮件是从哪里来的，没有让他提供截屏证据，也没有追问"你确定吗"。他回的是一份文件，照片翻拍的，画质清晰度中等。照片拍的是几页合同，内容是星曜影视与某摄影师的长期合作协议复印件。关键条款——竞业禁止和保密义务——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手写体标注："已签。今天下午。"

　　江逾白看完那几页合同照片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盯着那行"已签。今天下午"的手写体看了几秒。他看到那行字之后没有花太多时间推理——陆砚辞今天下午在另一个端口动手了，和他设诱饵的时间几乎同步。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这边收到截图。你那边签了合同。时间窗口撞上了。"

　　陆砚辞回了一个字："嗯。"

　　"下结论。"

　　"对面同时在两条线操作，用的同一个出口。图纸和剧照的泄露同源同段。摄影师的嘴被封了之后，影视端的泄露口会断掉一根。剩下的只有建筑端。"

　　江逾白看着那段话，在脑子里接上了他没有写出来的后半句：建筑端那边，诱饵已经放好了，对方一旦使用那些修改过的标注，就会暴露二次改编的证据链。换句话说，今天发生在两个不同房间里的两件事——一个发邮件截图，一个寄合同照片——拼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星澜同时在打两条线，他们各自堵了一头，中间还剩一个交叉点。那个交叉点就是那份被二次改编的图纸。一旦它出现在公开场合，诱饵就会起效。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那边，合同签了之后，对方有没有提出附加条件。"

　　"有。他要求销毁勘景底稿和原始数据。签完当天办了。"

　　"那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备份。"

　　"走之前他自己清了一遍。后续我会让技术部门定期跟踪该账号的网络活动。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江逾白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几秒，然后打了另一行字："你是在跟我同步你今天的处理流程。"

　　陆砚辞隔了一小会儿才回："是。"

　　江逾白看着那个"是"字，没有继续往下追问。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腹搭在边框上，没有打字。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三十二层的窗户亮着灯。他手里这张拼图现在有了陆砚辞给的那片——摄影师签了竞业禁止合同，影视端的泄露路径被封死了。他手里还有自己查出来的那部分，赵平的工卡、匿名邮件截屏、IP关联记录。两套信息放在一起，已经能看到对面的操作路径。图纸被取走，二次改编，计划在本周内提报；剧照从同一条路径泄露，但源头被锁定、出口被合同盖住了。

　　他正要放下手机的时候，陆砚辞那边发来了一条消息——比刚才更长，像是稍作整理之后才落笔的：

　　"我刚才在关电脑之前重新确认了一遍手里现有的材料。除了今天签的这份合同之外，之前整理过的几份关联方记录也基本成型了。镜川地块的资金链路和张董事那边的人事关联，我已经理出了两条独立的线。如果对面在庭审阶段继续施压，这两条线可以用作替补证据。"

　　江逾白看着屏幕上这段文字，注意到"之前整理过的几份关联方记录"和"替补证据"这两个表述。陆砚辞没有说那些材料具体是什么，但他用了"替补证据"这个词——说明那些材料是提前准备的、有存档的、不是为了回应某一件事临时赶出来的。他想了想，回了一行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整理那些的。"

　　陆砚辞过了一会儿才回："从你第一次问起你父亲的事之后。"

　　江逾白的视线停在屏幕上。他没有追问具体时间，也没有追问"那你整理了多少"。他打了一行字："那你手里的东西，加上我这边的诱饵记录——够不够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还差一个交叉点。对面在图纸端动手的时间点和影视端动手的时间点之间有一个操作间隙，如果能把那个间隙填上，整条链就通了。"

　　"那个间隙的缺口是什么？"

　　"一个能证明两件事由同一决策主体发起的文件。或者邮件。或者会议记录。任何形式的都有用。"

　　江逾白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件事——匿名邮件截图里那封内部邮件的接收方名单中，有一个地址和他之前查到的赵平挂靠的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邮箱后缀重合。他一直没有确认那个重合是否成立了，因为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里没有列出具体人员的邮箱。但邮件的接收方名单里出现了同一个后缀，说明两个端点之间有人共用同一个企业邮箱系统。他把那封邮件截图重新打开，放大看那个地址，确认了后缀。

　　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这边可能找到了你说的那个交叉点。匿名邮件截图里有一封内部邮件，收件方名单里的邮箱后缀和赵平挂靠的那家空壳公司注册邮箱一致。如果这个重合被验证了，它就能连上图纸端和影视端之间那个操作间隙。"

　　陆砚辞的回复比之前快："你把那个邮箱后缀发我。"

　　江逾白复制粘贴了过去。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句："和星澜文旅子公司的内部通讯录的后缀一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跳动。但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图纸端和影视端之间的那个操作间隙，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填进去的端口。不完整，但方向已经对上了。

　　江逾白看着屏幕上那几段对话，然后打了一行字作为今晚的最后一句："那这个缺口就填到这里。明晚同一时间，各自确认进度。"

　　陆砚辞回了一个字："好。"

　　江逾白放下手机，但指尖还在桌面上搭着。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他转回视线，把加密笔记里刚才更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在新建的条目最末加了一行字："缺口方向已确认。各自补充细节。"写完保存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而不冷。

　　他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些。明天晚上同一时间，他们会把各自手里的碎片再对一遍。每一次对齐都会让那条线的轮廓更清晰一些——从第一个缺口到第二个缺口，从第二到第三。他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身关了书房的灯。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卧室的门合上了。

　　同一时刻，陆砚辞坐在书房里。对话结束之后他没有立刻合上电脑，而是伸手打开了下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黑色外壳的加密移动硬盘——比普通的U盘大一些，边缘干净没有划痕。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指腹贴着外壳的冰凉表面。手指没有移动，也没有把它连上电脑。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确认了一件事：他整理过的材料已经足够多了，从最早的资金关联记录到最近的人员关联列表，十几个文件夹依次排列，按时间顺序编号。现在少的那一块，就是今晚江逾白提到的那份匿名邮件截图里的收件方邮箱后缀——和赵平挂靠的公司邮箱一致的线索。

　　他还没有把它放进去，但他知道一旦放进去，整个链条就会再闭合一节。他把硬盘放回了抽屉里，关上。然后在黑色笔记本的末页加了一行手写记录："缺口定位完成。交叉点——邮箱后缀一致。待核。"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他在关灯之前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对面——七楼的灯已经暗了。他站在窗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了窗口。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板上。他的脚步经过那片光区的时候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