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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照不宣,偏爱藏公 双向让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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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那天从板房出来之后,没有回工作室。
他在工地外围的江堤上走了一段路,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凉意。江面是灰蓝色的,对岸的老城区轮廓线被薄雾罩住了一层边,看不太真切。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了大约两公里,走到一处能看见老天台轮廓的位置停了一会儿。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站在那里没动,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那天之后,镜川项目的对接群安静了两天。
但有些事情在后台动了。
陆砚辞在周一一早批了一份调整文件。内容是镜川影视小镇第一期工程的节点排期修订——把片场区域的搭景窗口提前了十二天,相应的商业配套设施则往后错了一段。新排期优化之后,剧组进场的等待期缩短了。但这个调整意味着施工方的整体调度要重排,人力和设备都要重新协调,执行难度不小。
他在批注栏里只写了一行字:项目优先级调整,施工方按新节点执行。没有解释原因。项目的其他对接人看到这份修订通知的时候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账——片场搭景提前十二天,意味着江逾白那边的结构图纸必须在九天内全部交付,比原计划紧了整整一周。但下一份文件的变动更让人意外。
周五下午,星隅工作室向乾晟项目部提交了一份《镜川影城商业配套空间优化建议》。内容不长,三页纸。核心改动只有一处:把原来设计里预留的两处半开放式广场空间调整成了可灵活分割的组合型商业单元,平时作为配套商业运营,剧组拍摄期间可以在四个小时之内拆卸隔断还原成拍摄场景。这种"双模式"的设计方案既可以补充商业坪效,又没有压缩拍摄的空间需求。
老周看到这份建议的时候在微信上问江逾白:"你之前不是说那两块广场不留的吗?"
江逾白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改一下。"
"改一下的理由是啥?"
"补坪效。"
老周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清楚,江逾白之前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硬得像铁——"公共空间不能填"是他说过不止一次的原话。现在他主动交了一份把公共空间变成"可逆填"的优化方案,这个角度转得不小。老周把方案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你这改得挺及时的。我听说乾晟那边把施工节点往前调了。"
江逾白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不是"嗯",不是"我知道",是一个句号。老周看着那个符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圈里混久了都明白,句号有时候不代表结束,代表"你说中了但我不想接"。
两个调整,一个在甲方那边,一个在设计方这边。没有事先沟通,没有协商,没有人知道对方会动哪一步。但两份文件落地的时间差只有三天,方向几乎是同时转向的——甲方把片场的优先级提了,设计师把商业空间的阻力降了。两边的步子朝对方的位置挪了半步。
项目部的人看不出来,但坐在两张办公桌后面的两个人,都看见了。
陆砚辞拿到《商业配套空间优化建议》的时候是在周五下午。他的助理把文件放在他桌上,附了一句:"星隅那边主动提的,没有走流程催,直接发的修订版。"
他打开文件,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到"可逆分割"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大约十秒,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下角,合上文件放进抽屉里。他没有给江逾白发消息说"收到了"或者"不错"。他什么都没发。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办公桌抽屉里那张折了角的纸安静地躺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江逾白也没有给陆砚辞发消息。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改了方案,没有说"我是因为工期提前了才调整的"。他只是在提交文件之后把电脑关掉,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自己改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之前陈敏之说的"翻译"有了一个现实中的版本。他用自己的设计语言把商业逻辑翻译了一次,翻完之后发现那些空间没有变差,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而那个工期提前的变动,他在周五当天就知道了。项目部的对接群在周三发了排期修订的正式通知。他没有问为什么提前,也没有去查是谁批的。但他看到了片场搭景优先级上升而商业配套后移的安排。那个安排意味着陆砚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动了一步棋,把剧组进场的压力从江逾白那边分走了一部分,挪到了施工方的执行难度上。
两个人都没说自己干了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干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镜川影城工地重新有了动静,施工方的新排期下来了,虽然全线压力不小,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江逾白的工作室恢复了正常节奏,他坐在桌前改图的时候偶尔抬眼看窗外对楼,那间会议室的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暗着,没有规律。
同时间,镜川片场的"人"也开始进来了。
《长河》剧组虽然没有正式进棚搭景,但主演之一已经提前到了霖市。温叙是提前了将近两周来熟悉环境的。他住进了镜川项目附近的一间公寓,离片场不到两公里,每天走路去工地外围转一圈,一个人站在尚未完工的场地边缘,看着那些刚立起来的柱子和还没浇筑的地基,不说话,站很久。制片那边给他安排了剧组助理,但他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待着。助理跟了他三天之后打电话给公司说"温老师不太搭理人",公司那边回了一句"他进角色之前都这样"。
沈听珩是温叙到霖市之后第五天来的。他的拍摄日程比温叙晚一些,原计划是剧组正式进场之后才到位。但他提前到了。
原因他自己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到了霖市之后没有先安顿,直接去了片场工地。他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斜着照在那片刚立起来的结构柱上,地上铺着尚未硬化的碎石层,踩上去嘎吱响。他走到场地南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温叙蹲在江边的护坡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扣着,裤脚卷起来一截,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他蹲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东西,眼睛看着江面。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但他整个人像一块定在那里的石头,动也不动。
沈听珩在距离他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没有喊"温叙"或者"你好"。他就站在那片碎石地面上,看着那个蹲在江边的人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坐的位置隔了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边界。他坐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点上,没有递过去,就自己坐着抽。
温叙在那支烟快要燃尽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看到沈听珩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陌生的旁观者"变成了"我认识你但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的微微松动。
"你来了。"温叙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过口。
"来了。"沈听珩把烟掐了,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碾灭,"你蹲了多久。"
"不知道。下午来的吧。"
"蹲这里能看出什么。"
"看江水怎么流。"温叙把目光转回江面上,"剧本里写林潮生跳江之前在这里站了很久。我想知道他站的时候在看什么。"
沈听珩没有评价这句话。他把碾灭的烟蒂捡起来放进口袋,然后往温叙的方向偏了偏身体,视线也落在了江面上。"他在看水流的方向。"沈听珩说,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剧本里有一句台词,删掉了,你没看到。顾青岑最开始写的是——'水是往东流的。人也是往东走的。但我不想走了。'"
温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视线比刚才聚焦了一些。两人之间的空气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从"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变成了"两个人在同一片水面上看同一个方向"。
"你看剧本看得这么细。"温叙说。
"我演他的。"
"你不止演他。你理解他。"
沈听珩没有否认。他坐在那块石头上,侧头看了温叙一眼。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温叙卫衣帽子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温叙整个人缩在那件浅灰色衣服里,身形比沈听珩以为的要瘦一些,肩膀的线条收得很窄。
"你提前来了这么多天,"沈听珩说,"是来看水的还是来逃避什么的。"
温叙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江面收回来,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捏着卫衣的布料。"都有。"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温叙抬起头,迎着下午的光线微微眯了一下眼。"水是往东流的。东边是下游。下游会汇入更大的江。林潮生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想往下游走。但他没有船。"
沈听珩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温叙旁边,在他身侧大约半米的位置蹲了下来。两个人蹲在江边的护坡上,肩并肩,中间隔着一小截距离,一起看着江水。
"你没有船。"沈听珩说,"但你有剧组。有导演。有我。"
温叙偏过头看着他。沈听珩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他说"有我"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刻意加重,没有多余的情绪,那个词在那个句子里就像其他词一样自然地滑过去了。但温叙听到了。
温叙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住附近。"
"你不是明天才进组吗。"
"是明天。但住附近方便。"
沈听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走吧,第一天过来别蹲太久了。明天正式围读会,你今天晚上早点睡。"
温叙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沈听珩没有扶他,但往他那边侧了半步,留了一个"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扶一下"的距离。温叙站稳之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谢,但那个人侧过来的半步他看到了。
两个人从江边往回走,沿着碎石路穿过工地。温叙走在前面,沈听珩落后半步跟着。走了一段之后温叙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今天来,是导演让你来的?"
沈听珩的脚步没有停。"不是。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提前看一下场地。我演的角色死在这里,我得知道这片地长什么样。"
温叙听完之后转过身继续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打开了一些。沈听珩在后面走着,手里捏着那包烟,没再抽。
回到工地入口的时候,温叙停了停,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立起来的那排结构柱——那是未来《长河》出租屋的拍摄景地。现在还是钢筋和模板的轮廓,看不出模样。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视线对沈听珩说:"明天见。"
"明天见。"
温叙走了。他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听珩还站在入口旁边,正在低头翻手机。他看到温叙回头,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随便摆了一下。温叙转回去继续走了,但把卫衣帽子摘下来了。风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沈听珩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准备转身去停车场的时候,抬头瞥了一下对面那栋楼——他看到了两个人。江逾白站在七楼窗口,正低头看着楼下。他面前是一张铺满图纸的桌子,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他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工地的方向,但没有在看沈听珩和温叙离开的那条路。他在看的更高一些的位置,是整个片场的轮廓线。
而他不知道的是,更远处的那栋楼里,陆砚辞站在三楼走廊尽头,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翻页。他看着工地那排新立起来的结构柱,阳光下钢筋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竖线。那些线条汇合的地方,是老天台的方向。
四个人,在同一片午后光线里,各自站在不同的窗口,看着同一片正在生长的土地。谁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到谁。但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东西,把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慢慢拉到了一起。像四根平行的线,被同一阵风吹得微微靠拢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