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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年碎片,误会加深 旧手稿翻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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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会之后的两天里,镜川项目没有传出新的变动。
施工方那边没有催图纸,风控部门没有发新的通知,江逾白的工作邮箱里躺着几封和进度无关的邮件,都来自其他项目。整个局面像一片被风刮了一整夜之后突然安静下来的水面,表面平了,底下的流向还在动。
江逾白周四下午在工作室整理镜川项目的旧档案。说是整理,其实是把之前散在各处的纸质资料归拢到一起。项目的招标文件、前期踏勘记录、会议纪要和设计手稿散落在几个不同的文件夹里,有的在他桌上堆了一两个月了,一直没来得及归位。
他翻到倒数第二个文件夹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那是一张叠了四折的纸。纸面已经泛黄了,折痕深到几乎要断了,边角卷起发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他展开的时候动作很轻,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像干燥的叶子被捏了一下。
纸上是手绘的速写。铅笔线条,画的是江边。近处是两个人坐着的背影,肩膀靠得很近,前面是开阔的江面,江对岸的老城区被简笔勾成了几排高低错落的轮廓线。晚霞用很浅的排线铺了一层,纸面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字——日期是十年前盛夏的某一天,字迹是十七岁江逾白的:把这里留住。
他的手指压在那行字的边缘,指腹贴住了纸张发黄的表面。他没有立刻把它放下来,也没有转过去看别的地方,就维持着那个动作,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这张纸怎么会出现在项目档案里。他记得当年画完这张速写之后夹在了一本旧速写本里,而那本速写本在搬了两次工作室之后早就不知道放在哪个角落了。镜川项目的档案里出现它,只有一个解释——这块地块的早期勘探资料里夹带了几页第三方机构整理的环境风貌记录,而当年的某位记录者在实地考察的时候把这张遗落在天台附近的速写收走了,当成地块人文风貌的一部分归档了。
阴差阳错。它被放在这个项目的纸质资料里,放了十年,直到今天被他亲手翻出来。
江逾白把那张速写平摊在桌面上,用一个镇纸压住了一角。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纸面上移动了一段距离。他想起那个画画的傍晚,风很大,他坐在天台边缘弯着腰画,陆砚辞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几乎靠在一起。他画到一半的时候陆砚辞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把我画矮了"。他说"你本来就矮"。陆砚辞没反驳,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被江风裹着送远了,江逾白低头描线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傍晚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一起坐过那个天台。因为第二天陆砚辞就走了。
江逾白把那张速写从镇纸下面抽出来,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速写本里。他合上速写本的时候手指用力了一下,纸页被压出一道轻微的凹痕。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陆砚辞的对话框,上面还留着那条"收到"和他没有回复的空白。
他打了几个字:"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有些东西想当面说。"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回桌上。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陆砚辞回了一个字:"有。"
江逾白看着那个字,想了一下,打了一行新消息:"老天台旁边那个板房。明天下午两点。"
"好。"
约定了。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第二天下午,江逾白先到。他站在板房外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那本速写本。阳光比昨天弱了一些,天上有薄云,光线透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柔和的灰度。他等了大概五分钟,陆砚辞从工地入口那边走过来,穿着深色外套,步伐的节奏和平时差不多,不快不慢。
两个人没有寒暄,一起进了板房。江逾白把门虚掩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速写本打开到夹着那张旧速写的那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对面。陆砚辞低头看,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他看到了两个背影,看到了江面,看到了那行字。
他认出来了。他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但手指搭在桌面上的角度变了一下,从放松的摊开变成了微微收拢。
"这个是我十七岁的时候画的。"江逾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距离很远的往事,"那天傍晚,你说你第二天要去一个地方,我说好。你走之前我从本子上撕了这张纸放在天台的地面上。想着你如果回来会看到。"
陆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收得更紧了一些。
"你没有回来。"江逾白说,"这张纸后来被地块勘探的人收走了。我今天翻旧档案翻出来的。它在这个项目的文件袋里待了十年。"
陆砚辞的视线从那行字上抬起来,看向江逾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先出来的却是一句和这张画没有直接关系的话:"那天晚上我走到车站的路上折返过一次。"
江逾白看着他。
"我走到半路的时候想回来,走到天台下面站了大概十分钟。你房间的灯亮着,我没有上楼。"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如果上去看到你,我就不走了。"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的重量不轻,但江逾白没有接住它。他的视线从陆砚辞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张速写的边角上。那片晚霞的排线他已经忘记了当年是怎么画出来的,现在看过去,铅笔的痕迹已经淡了,像一层随时会消失的灰。
"你为什么不走。"江逾白问,"为什么不走这件事,十年前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陆砚辞沉默了几秒。"十年前不走,你被我爸盯上。你不走,你的学上不完。你的设计出不了头。你的路会被断掉。我现在不走,你被盯上的东西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了——镜川、星隅、你接的所有项目。他动的是你身后整个盘子。"
"所以你十年前选的是'替我走'。"
"我选的是让你能留下来。"
"你替我选了。"江逾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高,但底下的那层东西被翻上来了,带着一种比愤怒更闷的涩,"你替我选了留下来,但你觉得我会感激你吗。"
陆砚辞没有回答。
"你没有问过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江逾白,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江逾白把速写本合上,声音里的涩没退,但锋棱反而更清晰了,"你替我选了十年的路。到现在你还在替我选。你说'我走是因为要让你能留下来'——这个选择听起来很伟大,但它的问题是,你拿走的不是我留下来的机会,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机会。"
板房里的空气像被压缩了一样。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中间的距离没有变近,但也没有更远。陆砚辞的呼吸节奏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但整体是稳的。江逾白的手指按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指腹压着布料表面的纹理,压得泛白。
"你爸知道了多少。"江逾白换了一个方向问。
"董事会之后他就知道了。你那天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有人在现场拍了照片发过去。"
"所以他现在知道你的项目设计师是十年前被你扔在霖市的那个人。"
陆砚辞没有反驳"扔"这个字。他只是说:"他知道。"
"那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选得不错'。然后问我,这个设计师知不知道三年前那件事。"
江逾白的手指停住了。"三年前什么事。"
陆砚辞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个动作出现过太多次了——欲言又止的前置表情。但这一次他停了几秒之后,说了几个字:"三年前我在看一个项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你父亲当年工程事故的知情人。"
江逾白的呼吸忽然断了半拍。
"你说什么。"
"三年前我查过你父亲的事。那个人手里有当年事故报告的原件和修改记录。我拿到了复印件。"
"——拿到了。"
"拿到了。"
"为什么不给我。"
陆砚辞的沉默持续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他的喉咙上下动了一次,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半度:"因为那份报告里除了事故本身,还牵连了另一件事。你父亲当年被调去那个项目,是有人安排的。"
"谁安排的。"
陆砚辞看着他,没有说那个名字。但江逾白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陆征。安排那场事故的背后推手,和坐在陆砚辞背后操纵整个棋局的是同一个人。江逾白的手从速写本上滑了下来,垂在桌沿下方。
"你查到了这个,然后你还是回到了乾晟。你给他做了四年事。"
"我回到乾晟是为了拿到更多东西。"
"拿什么。"
"全部的档案。不止你父亲那一份。还有关于镜川地块所有历史操作的完整记录。只有从内部才能拿到这些。"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板房的天花板。铁皮顶棚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现在余温还在,泛着一层暖暖的白光。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你这些年在外面,干的根本不是资本那套。你是在当卧底。"
陆砚辞没有否认。
"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
"你现在告诉我,是准备让他知道了。"
"是。"陆砚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晃动,"他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设计师知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我告诉你,是因为如果你不知道,你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进一个他提前布置好的局。我需要你在局里的时候是清醒的。"
"那你十年前为什么不在我清醒的时候告诉我你要走。"
"因为我那时候——"陆砚辞停了一下,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处不明显的断裂,"我那时候不敢赌你信我。"
这句话说完之后,板房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江逾白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站起来走。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那个点正好是速写本封面上被他按出来的那道浅痕。
"所以你查到了,但你没有告诉我。你回到他身边,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那些档案拿出来。你选了《长河》,因为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你想拍出来给别人看的东西。然后你现在坐在这里告诉我,你十年前不敢赌我信你。"
他停顿了一下。
"那你现在敢了吗。"
陆砚辞看着江逾白,那道目光里没有闪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是稳的:"三年前拿到第一份复印件的时候,我把它放在了你工作室楼下的信箱里。第二天我去看的时候,信被你放回了信箱里,信封封口的地方有一个鞋印。"
江逾白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陆砚辞说,"那个信箱你半年才打开一次。你根本没有看到信。鞋印是路过的行人踩的。"
一段话,隔了三年,在板房的窄小空间里终于被翻了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江逾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砚辞,看着外面工地上堆着的砂石和钢筋。他的肩膀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直一些。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陆砚辞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知道了就行。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江逾白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那张速写,"陆砚辞又说,"你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
"我当时在天台下面那十分钟,看到你房间的灯亮着。我想的是——如果我不是生在陆家,我会上去。"
江逾白终于转过来。他站在窗户和桌子之间的那道光线交界处,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落在阴影里。他看着陆砚辞,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到了某种平静的刻度上。
"你不是生在陆家,我也不是江承安的儿子。但我们就是。"他说,"你回去把那些档案拿齐。等你拿齐了,再来找我。在这之前——你的设计图我还会画,但别的,别来找我了。"
陆砚辞站起来,没有反驳,没有争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江逾白一眼。那个人站在光里和暗处之间,手里的速写本贴着胸口的位置抱着,像在护着什么旧的东西。
陆砚辞推开门走了。门合上的声响比上次轻了一些,没有摔,只是关上了。
江逾白站在板房里,低头翻开速写本,看着那张被镇纸压平的旧纸。铅笔画的晚霞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那行字还在。把这里留住。留住了画。住的人走了又回来。回来的人又要走。但他刚才说了——等你拿齐了再来。这句话里有一个"来"字。说明他给了门缝。板房的铁皮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变热,屋子里只剩一个人和一张旧纸。那张纸上画着两个人坐在一起的背影,肩膀挨着肩膀。十年过去了,他们中间隔的东西越来越多,但那张画还在。
他把速写本合上。走出了板房。
外面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