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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董事会朝堂,二人共线 董事会上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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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晟集团的董事会每季度开一次,不算频繁,但每一次都像一场小规模的战役。
这次例会安排在镜川项目出问题之后的第二周。按理说正常的项目流程受阻不会直接拿到董事会上来讨论,但有人提前递了话——张董事那边在会前三天就向董事长办公室提交了书面质询,要求"就镜川文旅项目的投资回报率问题进行重新评估"。措辞客气,但分量很重。书面质询在董事会流程里意味着任何一位董事都有权要求将某个议题列入正式议程,而一旦列入,就必须在会议上进行公开讨论和表决。
陆砚辞看到那份质询文件的时候,是周四下午。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三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张边缘压了一下。
张董事是乾晟的元老。公司做地产起家的那批人里,张和陆砚辞的父亲陆征是一辈的,资历比陆砚辞深了不止一轮。他表面上对陆砚辞客气,在董事会上称呼他为"陆总",但私底下从不掩饰自己对"年轻人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的看法。所谓花里胡哨,指的就是文旅和影视这两条新业务线。
他这次拿出来的数据是运营部早期的粗算版本,里面选了最保守的预估模型,然后在这个模型基础上又打了八折,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镜川项目的综合回本周期超过了公司对文旅板块的容错区间。
陆砚辞把那三页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没有立刻回复。
董事会当天上午九点半,乾晟总部顶层的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除了陆砚辞和几位独立董事之外,还有代表老派势力的张董事和他的盟友,以及另外几个持中间立场的董事。陆砚辞坐在长桌顶端的位置,左手边是集团副总,右手边空了一个椅子,桌面上放着一份镜川项目的补充说明材料。
会议按流程走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张董事开口了。
"我说一下镜川的事。"他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没有拿起来读,语气是一种练出来的轻松感,像是谈论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这个项目,我是支持的。文旅方向是对的,影视配套的思路也是对的。但投入的体量——我得说两句实话。"
他停了一下,环顾了一圈长桌两侧的人。有人在点头,有人低头看桌面。
"七个亿的盘子,不是小数目。我们拿这块地的时候溢价已经不算低了,再加上古风小镇的建造标准和常规商业体不一样,材料、工艺、设计费,每一项都比预期高出不少。我看了运营部的测算,按照现在的方案,前两年的现金流大概率是负的。董事会能接受亏损,但不能接受无底线的亏损。"
他把目光转向陆砚辞,语气仍然不重,但底下那层意思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陆总,我不是反对你的方向。我是希望你能给董事会一个更确定的数字——什么时候能看到正的回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砚辞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像是这种质询他已经经历过很多轮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长桌的各个角落,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镜川项目不是一个单独的商业体。它是乾晟文旅板块的锚点。古风小镇建起来之后,周边的地块价值会被带动,星曜影视的拍摄基地也会有长期稳定的场租收入。这些收益有一部分不会直接体现在小镇本身的账面上,而是沉淀在集团的其他资产里。用单一项目的回本周期来评估锚点型项目,这个方法本身就有问题。"
张董事笑了笑,是一种"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的笑容。"陆总,锚点论的逻辑我能理解。但锚点也要先下水才能定得住船。你得给我看一个实际进展——现在图纸还在审核阶段,施工停了一周。按照现在的进度推算,第一个可运营节点至少往后推了两个月。这两个月的成本谁来消化,你能不能做一个明确的估算。"
他手里的签字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砚辞没有接他的话。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助理说了句话,声音低,别人听不清。助理站起来出了会议室,过了大约两分钟推门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会议室里有人认出了他——那个穿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袋的男人。是星隅工作室的江逾白。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迟疑。像是知道自己今天会被叫到,也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他走到长桌侧面的空位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放在桌面。整个过程利落、无声,没有多余的寒暄和解释。
陆砚辞先开口了,面向全体董事:"镜川项目的建筑设计由星隅工作室独立负责。今天是项目进度相关的讨论,设计方在场更合适。江总,你那边有方案的最新进展,可以跟各位董事说明一下。"
江逾白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陆砚辞,目光直接扫过长桌两侧的人,最后落在张董事的方向。
"各位好。我是江逾白。镜川影视小镇和滨江观景台的主创设计由星隅工作室承担。刚才张董提到的进度问题,我来做一个具体的说明。"
他翻开了第一页纸,没有用投影,纸张上画着简化的进度甘特图和对应的资金投入曲线。
"项目施工停了一周,我承认。但这一周的原因是设计方和甲方在安全复核环节上的交叉验证,不是方案本身出了问题。停的这一周里,我方已经完成了退台底层结构荷载的重新校核,以及临水片场区域的安全冗余方案修订。这两项工作完成后,施工进度的损失可以通过后续工序的时间压缩来弥补。"
他的语速均匀平稳,像一条匀速流动的河。没有人打断他。
"另外,张董刚才提到的回本周期问题,我这边有一份运营转化率的推演数据可以补充。"他翻到第二页纸,上面列了五组数字,标注了不同季节、不同客流量下的坪效转化模型,"镜川小镇的公共空间占比确实比同类项目高,但公共空间带来的游客停留时长增量,直接转化成了商业区域的购买转化率提升。按照行业均值测算,每增加十分钟的平均停留时长,消费转化率上升约六个百分点。这个增量长期来看覆盖掉古建维护成本还有盈余。具体的数字模型如果董事会需要,我可以留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
他说完之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其他人消化。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接话。几个本来准备附和张董事的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先开口。因为江逾白说的那些数字——停留时长、消费转化率、坪效模型——每一组都标了出处,不是随便估的。是做过功课的。
张董事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往后靠了靠。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语气比刚才稍微调整了一个维度:"江老师很专业。这些数据我之前没有看到。运营部的测算报告里没有纳入停留时长的转化率模型——这套模型你们验证过多久。"
"在镜川之前,我做过三个类似体量的文旅项目。数据全部来源于实际运营反馈,不是理论推算。"
张董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位和张家交好的董事开口了,语气比张董更直接一些:"江老师,你的数据很扎实,我不怀疑。但我有一个问题——镜川项目的设计方案,在施工安全方面的标准和常规做法相比,具体差异在哪里。刚才提到安全复核导致停了一周,我想知道的是,这一周的原因是什么。是甲方的要求过高,还是设计方的方案本身存在漏洞。"
这个问题比张董的前几个更尖锐。因为它直接指向了江逾白的专业能力。
江逾白把手里的纸放下来,手指按在纸页的边缘,没有犹豫。
"安全复核的标准是我自己提的。镜川片场涉及大量水上场景和烟火特效,我的安全冗余设计方案比行业常规标准高出百分之三十。甲方在复核时确认了我的标准,但集团风控部门需要额外的时间来评估这个冗余量的执行成本。停的那一周是流程时间,不是方案时间。如果董事会需要,我可以把安全冗余的每一条细项标注和对应的行业规范对照表全部公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陆砚辞开口了。他只说了四个字:"我同意。"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长桌末端刚才发问的那位董事身上,声音不重,但清晰:"风控流程是我签的。对安全标准的复核也是我要求的。江总的设计方案在安全方面没有任何问题,是我要求风控部门做额外的压力测试。这一周的时间是花在我这边的流程上,不是设计方的问题。"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声响。有人翻了一页纸,有人换了一下坐姿。气氛的方向在变化。
张董事看了看陆砚辞,又看了看江逾白。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在两个人之间找出某种可以被解读的关联。但他没有找到明显的破绽——两个人坐在长桌的两侧,一个陈述数据,一个补充表态,不亲密,不刻意,但衔接得严丝合缝。
"好。"张董事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既然安全标准是陆总亲自把关的,那我这边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镜川项目的预算评估,我会让运营部重新做一版,纳入江老师刚才提到的坪效模型。"
会议后续又走了几项其他议题,约四十分钟后散会。
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开。张董事收拾文件的时候最后看了江逾白一眼——那种看人的方式不太一样,像是在记住一张脸。但他没有说什么,拎着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个停下来的动作很轻微,像是有人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这场会议的内容。
他继续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砚辞和江逾白两个人。助理提前出去了,门是关着的。陆砚辞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文件还摊着,没有合。江逾白站在长桌侧面,正在把散出来的纸一张一张收回文件袋里。他收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整理不需要着急的东西。
"你今天是临时被叫来的。"陆砚辞先说。
"你的助理提前一天联系的我。"江逾白头也没抬,"说董事会可能要过一下镜川的进度,让我准备一份数据说明。"
"你准备了。"
"我一直在准备。不管有没有人会问。"
陆砚辞看着他低头收文件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搭着,没有动。"刚才张董问安全标准的时候——"
"你说你同意的那句,是帮我挡的。"
"不是挡。是实话。你的安全标准比我预期的还要高一截。"
江逾白终于抬起头。他看了陆砚辞一眼,手里捏着文件袋的扣绳。"你今天在董事会上说了那句'是我要求风控做的压力测试'——你把停了一周的责任揽到了你那边。"
"因为确实是我这边的流程问题。"
"但你没有解释为什么流程会卡。"
陆砚辞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江逾白在问什么——那个真正的理由,那个"还没到时候"的理由,此刻仍然被他压着。但今天在董事会上,他们已经并肩把一场攻防扛过去了。他说的"我同意"三个字在会议桌上接住了江逾白抛过来的数据,江逾白坐下之前站起来的那个动作把他递过来的话头接到了手里。两个人没有排练过,但每一步都对得上。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江逾白把文件袋的扣绳系好了,拎在手里,"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多准备几页纸。"
他转身往门口走。
"你今天说话的时候,"陆砚辞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足够让江逾白停下来,"你的数据模型比预期细。你花了多少时间。"
江逾白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一个晚上。不是专门为了这个会准备的。一直都有。"
他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慢慢走远了。
陆砚辞坐在长桌顶端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门口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合上了。桌面上摊着江逾白留下来的那份补充说明——他走的时候忘了拿。陆砚辞把它拿起来翻了翻,里面除了刚才讲过的坪效模型和安全对照表之外,最后一页还夹了一张手绘的速写。画的是镜川小镇的街巷透视,灰砖墙面上落着斜阳的影子。角落里写了一个日期,是三天前的。说明江逾白在项目停摆的那一周里,不但在校核结构数据,同时还在往下推外立面的方案。
他把那张速写抽出来,没有放回文件袋,夹在了自己随身带的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份数据说明收进了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陆砚辞的助理站在电梯口等他,低声汇报:"陆总,刚才张董在楼下打了个电话,时间不长,接完之后直接走了。"
陆砚辞的脚步没有停。"打给谁的。"
"没听清。但表情……不太轻松。"
"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透过窄窄的门缝看了一眼走廊另一侧。空荡荡的,没有人。刚才那个拿着文件袋走出去的男人已经离开了这层楼。但会议室桌面上还留着他坐过的那把椅子的温度——薄薄的一层暖意,在人离开之后,还在。
董事会散了。但今天发生的事已经不止是一场会议。两个人第一次站到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有商量过,但对准了同一道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