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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夜加班,隔空陪伴 整夜隔空陪 ...

  •   江逾白从陈敏之那里回来之后,在工作室坐了半下午。

      他对着电脑屏幕改了几笔外立面的细部节点,又删了。改的力度不够,删完之后又重新画了一个方案。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街灯亮了,梧桐叶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长投在地板上。

      他把修改好的部分存了盘,然后做了另一件事——把镜川影城的外立面方案全部摊在了桌面上。

      之前终审阶段被卡住的时候他没有动这套立面图,因为结构方案没落地之前立面做了也是白做。但现在退台底层的修订稿已经发出去了,结构复核数据也附了,施工方那边如果顺着往下推,外立面的设计就该同步跟进了。他做不做这个跟进,取决于他愿不愿意在终审流程没走完之前继续往前走。

      他坐在桌前想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图层,开始画。

      外立面是镜川影城最吃功夫的部分。古风建筑的韵味靠的不是照搬传统样式,而是比例、材质和光影的处理。江逾白这几周来来回回改了好几个方向,现在定下来的版本用了当地旧民居的灰砖作为主材,在此基础上做减法,去掉繁复的装饰纹路,把线条收得更干净。白天看是沉稳的灰色调,到了傍晚,退台和街巷的层次会让夕阳在墙面上拉出纵深。

      他在图层上又添了一笔屋顶的檐口弧度。比标准古建的檐口压低了两度,是为了适应江南多雨的气候,雨水落下来的时候会沿着更缓的坡面流得更顺畅,不在檐口积水。

      这张图画了很久。从傍晚到入夜,从入夜到深夜。中途他站起来接了一杯水,放到嘴边发现已经凉了,又放回去,没喝。

      同一栋楼里,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陆砚辞也在。

      乾晟总部大楼的设计很奇怪,行政办公室在高层,项目部在中间层,而总裁办公室和财务部的楼层中间夹着一层空置的会议室区域。今晚那层会议室区域的灯是亮着的。星曜影视这个季度的剧组预算审批赶着节点要出,好几部戏的制片成本卡在财务部手里,等着陆砚辞最后一轮签字。其中最大的一本就是《长河》的。

      他坐在会议室的桌子上批预算。不是办公桌,是那种长条形的会议桌,桌面宽,足够同时摊开三份财务报表。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边,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一行一行地过剧组列出的费用条目:场地租赁、搭景人工、灯光设备、演员薪酬、后期特效预留。每一项后面的数字都被他用笔尖点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逻辑。

      会议室朝西的窗户能看到江逾白工作室所在的那栋楼。两栋建筑之间隔了一条街和一条绿化带,直线距离大概三百米。陆砚辞批完一页预算之后会抬头,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对面那栋楼的某一层——七楼靠右的窗口,灯亮着。

      他知道那是江逾白的位置。下午的时候看到那盏灯亮起来就没灭过,中间有一次暗了几分钟——估计是去接水或者去洗手间——然后又亮了。

      他低下头继续批预算。批了两行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

      两个人都没有给对方发消息。

      对面那盏灯下面,江逾白正在改檐口曲线的弧度。他改得精细,每调一度就退后一步看看整体效果,不满意再调,来来回回画了三轮才定下来。鼠标点完保存之后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揉了揉手腕。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的时候,无意识地往窗外瞥了一下。对楼那层会议室的窗户透出一片白色的灯光。

      他没多看。只一眼,就把目光移回了屏幕。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没有敲下去。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这栋楼里这个时间还在亮着灯并且和他处在同一水平高度上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项目部的灯早灭了,财务部那边保安九点查过一次已经关了,只有那一层会议室,灯亮着,说明有人在加班。而这个点还在加班批预算的——他知道。

      江逾白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继续改下一张图。但鼠标的移动速度和之前相比微微慢了一点点,像是在同时做两件事。

      窗外对楼的灯一直亮着。他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见那扇窗户里面的光保持着一个稳定的亮度,没有明灭。说明坐在那里面的人也是持续在工作,没有离开过座位太久。三百米的距离,隔着一片夜色的绿化带,两盏灯各自亮着,没有接通,但也没有熄灭。

      深夜十一点半的时候,江逾白改完了外立面的第一版终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这回换了一杯热的,从茶水间接的,白水,没放茶叶。他站在窗口,低头看了一眼神下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小段一小段的光圈,间隔均匀,像一排排摆在夜色里的硬币。

      他抬起眼,往对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会议室的窗还亮着。隔着绿化带,能看到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了一掌宽的缝隙,白光照出来,把窗框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

      他没有多看,转身回了桌边。

      但他坐下来之后,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下了一单。两杯热饮,备注写了"送到乾晟总部大楼前台,放门口就行,不用打电话"。他填的是项目部那栋楼的地址,收件人写的是"总裁办公室晚间值班人员"。他知道陆砚辞的助理不会在,前台的值班人员接了会放到会议室门口。他关掉手机屏幕,继续低头画图。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对面的灯光晃了一下。有人从走廊里走出来,走到了窗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那扇窗户的缝隙比之前开大了一指宽。陆砚辞的身影出现在窗口——距离太远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杯子,不是平时办公室那个素色的马克杯,是一次性外卖杯。

      他站在窗口往这边看。

      两栋楼之间的夜色被路灯和绿化带填满了,三百米的距离在夜里显得更远,但也更安静。陆砚辞没有举起杯子示意,没有做任何能被解读为"打招呼"的动作。他只是端着那个杯子站在窗户前面,面朝这个方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桌边。窗前的灯光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桌面上重新铺开了文件。

      江逾白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一次性杯子,看到了那个人站在窗前的那几秒,看到了他转身之前朝这边投过来的一个方向。他低下头,继续改图。画了两笔之后他端起了自己桌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是接了有一会儿的那种温度。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陆砚辞批完了最后一页预算。他在页脚签了名字,签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文件夹,而是靠进椅背里,偏头看着窗外。对面的灯还亮着。他看着那盏灯,盯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对话框。打开,打了一行字。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等回复。

      江逾白的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项目对接群的私人对话框,陆砚辞发来的。两个字:"收到。"

      没有前因,没有解释,没有"你在加班吗"或者"怎么还不睡"。只有两个字,但时间戳是凌晨一点三十六分。在这个时间里发"收到",意思只能是在回应同一样东西——那杯放在会议室门口的热饮。他从外卖单上的备注里知道送的人是谁了。但他只说了"收到",没说"谢谢",没说"你不用送",也没说"你早点睡"。

      江逾白看着那两个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没回。

      他继续画图,画了一个多小时,凌晨两点五十的时候把外立面的图层全部过了一遍,修了几处材质的过渡线。改完之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对面。会议室的灯灭了,整层楼黑了一片。那杯热饮应该已经喝完了。

      江逾白回到桌前,关上电脑屏幕,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拿起手机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只发了"收到"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符号,显得很克制。但凌晨一点三十六分发出来的"收到",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泄露。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上工作室的门,下到一楼。走出楼门口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和潮气。他沿着绿化带走了一段路,走到能看到乾晟总部大楼侧门的位置停了一下。侧门已经锁了,台阶上没人。他看了两秒,转身朝自己住的方向走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那扇侧门内侧的玻璃后面,有人站在暗处,隔着玻璃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陆砚辞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一次性杯子的杯身——已经空了,被捏得有点变形。他看到江逾白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沿着人行道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不见了。他才松开手里的杯子,转身走向地下车库。杯子被他顺手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各自回了住处,各自躺下,各自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那张从对面窗户投过来的灯光,在两个人的视网膜上都留下了一层淡淡的残像。不是刻意要记住的,但闭眼的时候它还在。像是印在那里的。

      第二天早上,江逾白到工作室的时候,前台递给他一个袋子。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放着一杯热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他打开便利贴看了看,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条线——用笔画了一道干干净净的横线,不长不短,正好在便利贴的正中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个笔迹他认得。撇捺收得短,横线拉得平。和《长河》剧本最后一页那行手写批注出自同一只手。

      江逾白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速写本里,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去冰,和他平时常点的东西一模一样。杯子是乾晟楼下那家咖啡店的款式。说明这杯咖啡不是顺路买的,是专门绕了一趟。

      他放下杯子,打开电脑,继续改图。手边那杯咖啡冒着细细的热气,桌角速写本夹着一张空白的便利贴。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写了。他嘴角没有动,眉心也没有动,但坐在桌前的整个人的状态和昨天相比,变了。肩线放下来了半个毫米。

      对楼的总裁办公室里,陆砚辞坐在桌前签今天的第一批文件。签完一份翻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七楼。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他看到江逾白的身影坐在桌边,在电脑前面。他能看见他。

      他没有多看,收回视线继续签字。签字笔落下去的时候,笔尖比之前稳了一些。手腕也没有那么紧了。

      昨夜两盏灯对亮了一整夜,谁都没睡好。但天亮的时候,那三百米的距离,好像少了那么一寸。足够让一个人把咖啡放在另一个人的前台,让另一个人收到两个字和一个空白的便利贴。

      不是信。不是和解。只是一座桥的第一块板子铺下去了。桥的尽头在哪,还不知道。但板子底下有水在流。水流的声音隔了一个晚上,两边的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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