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不是庆祝画 ...


  •   沈逾白回到画室的时候,陈栩正趴在调色板旁边睡觉。

      他手里还攥着刮刀,脸侧压在一张旧报纸上,报纸上印着的铅字大概已经蹭了一半到他脸颊上了。

      听见推门声,他猛地弹起来,刮刀“哐当”掉在地上。

      “谁——哦,你。”陈栩揉了一把脸,把沾在脸颊上的报纸碎片扯下来,“我还以为教授来查作业。”

      “教授周末不来。”沈逾白走到自己的画架前面。

      “我知道教授周末不来,我做梦梦见他说我期末作品太丑要挂我科。”陈栩打了个哈欠,弯腰去捡刮刀,捡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岑叙昼是不是在楼下?”

      沈逾白正在往调色盘上挤钛白,手指的力道很匀,颜料从管口挤出来落在木盘上,弯成一条光滑的白色弧线:“真睡迷糊了?”

      “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陈栩把刮刀搁回自己调色盘旁边,犹豫了一下,又问,“他来干嘛?”

      “没什么。”沈逾白拿起了画笔,“说晚上一起吃饭。”

      陈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几个快速切换,困惑、愤怒、困惑、然后是某种最终放弃思考的无奈。

      他看着沈逾白已经开始往画布上落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选择了把心里那句“你脑子没问题吧”咽回去。

      “行吧,”他说,重新坐回自己的画架前面,拿起刮刀对着那团还没画完的脏橘色夕阳,“反正我说不过你。”

      “你没说。”沈逾白没回头。

      “因为我根本想不出第一句该说什么。”

      沈逾白没再接话,他的画笔正悬在画布上方,笔尖蘸着刚挤出来的颜料,要在那道人像边缘的光带上再补一层很薄很薄的高光,让光从人像的轮廓上溢出去。

      陈栩在后面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了口。

      “沈逾白。”

      “嗯。”

      “你今天早上那条备忘录,删的是什么?”

      沈逾白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笔尖在画布上方悬了大概一秒,然后又继续往下落。“你怎么知道我删了备忘录。”

      “我刚才路过你座位,你手机搁在调色盘旁边,屏幕亮着。”陈栩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嚷嚷的气势,多了点小心,“我不是故意看的。但我看到屏幕上的待办只剩最后一条了。你以前备忘录打开都是满满的。”

      沈逾白把第二笔钛白点在人像的肩胛骨上方。

      那个位置的轮廓在光源下是最亮的,需要把白用得最薄也最准。点上去之后他用笔杆轻轻揉了揉,让颜色和底下的柠檬黄融在一起。

      “球鞋的取货码。”他说,“鞋已经还了,取货码留着没用。”

      “哦。”陈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一句明显是思考了很久的话,“你把他所有的东西一条一条都删了。”

      “放在那里也没用。”

      “我不是说没用,”陈栩把刮刀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转过身来,难得认真地看着沈逾白的后背,“我是说,你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逾白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涮了两圈。松节油已经换了干净的,笔尖上的钛白在透明的油里慢慢散开,像一小团在扩散的云。

      “没什么感觉。”他说。

      陈栩盯着他的后背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去,重新拿起刮刀。他没有再往下问。

      陈栩平时嗓门大,脾气爆,改不好画的时候能把刮刀剁得满画室响,但他不是一个会追问别人不想说的话的人。

      他和沈逾白同窗三年,不算特别亲密的朋友——至少不像林知瑶那样能在深夜里坐在台阶上喝啤酒讨论感情的属性。

      但他见过沈逾白太多次凌晨独自从画室走回来的样子,也见过太多次沈逾白在所有人都在八卦一件事的时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调色。

      他知道沈逾白现在说的“没什么感觉”是真的。而这比“我很难过”都更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画室里只剩下笔触和刮刀的声音。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翻动,偶尔有一小片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往下掉,经过画室窗户的时候被光照亮一瞬,然后又落到光照不到的地方去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孟荞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姜黄色的卫衣,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顶在头顶,手里拎着三杯外带咖啡。

      她把咖啡往窗台上一搁,宣布道:“一人一杯,陈栩那杯是无糖的,因为你昨天说画太丑了不想喝甜的影响发挥。”

      “谁跟你说的。”陈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这也太苦了。”

      “苦的是你的画,不是咖啡。”孟荞把另一杯递给沈逾白,“你的——拿铁,半糖。我没记错吧?”

      沈逾白接过杯子的时候,感觉到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指尖上,刚好能让人握着慢慢喝的那种温度。

      他想起大一第一次和孟荞一起喝咖啡,她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像会喝甜的”。

      那时候她还不怎么了解他,只是纯粹从外表判断,但这个判断是对的。

      孟荞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拆自己那杯焦糖玛奇朵的杯盖一边压低声音说:“论坛上今天又有一帖,要不要听?”

      “帖什么了。”陈栩把嘴里那口苦咖啡咽下去。

      “有个去体育馆跑步的人拍到岑叙昼今天下午美院门口的侧影摆在银杏大道旁边。标题写‘疑似岑叙昼堵在美院楼下’。现在已经有人在掐具体堵的是谁了。”

      “他堵谁还需要掐?他能在美院楼下还有第二个可堵的?”陈栩冷笑了一声。

      “不是,他们纠结的不是这个。”孟荞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给陈栩看,“他们在纠结他到底是去求复合还是去正式分手。两个版本都有人写长篇分析看完以后各自觉得自己那方是对的。”

      陈栩看了一大串,没忍住骂了一句:“这群人真闲。人家在楼下站几分钟就能分析出一千字小作文来。”

      沈逾白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拿铁,好像孟荞刚才念的东西跟他无关。

      孟荞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沈逾白。”

      “嗯。”

      “他今天来,是求复合还是分手?”

      “都不算。”沈逾白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他想了想,“就是怕我消失得太快。”

      孟荞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两遍,然后和坐在对面的陈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似乎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同一句话——这什么回答?怕你消失得快。

      意思是只要你还没消失,他就不用怕。

      所以他来不是为了挽留你,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孟荞没有把腹诽说出来。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焦糖玛奇朵,然后换了话题:“你那幅画今天能画完吗?”

      沈逾白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架。在那个没有脸的人像后面,灰蓝色的背景已经铺了四层,左边光源的冷暖过渡也调了两个版本。

      在光与影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极窄的白边。那是昨天补的,但今天早上他把它擦了一半,重新用小刷子一层一层地往上点。

      “今天能画完。”他说。

      窗外的银杏叶子又被风带下几片。

      孟荞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纸屑,走回自己的画架去赶那组永远画不完的静物。

      陈栩把苦咖啡喝到了底,然后长叹一口气,重新拿起刮刀对着他那团脏橘色的夕阳剁了下去。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前,孟荞忽然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逾白。”

      “嗯。”

      “你要是今天能画完,晚上请我们吃饭。庆祝一下。”

      沈逾白正在往笔尖上蘸最后一点钛白,闻言问:“庆祝什么?”

      “庆祝你画完。”孟荞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捏着刮刀的手指有一点发白。

      沈逾白没有回头,但他听出来了。

      不是庆祝画完。

      是庆祝他把心里那幅也翻过去了——至少翻过了一大半。他没有揭穿,只是把笔尖上的白色轻轻地、准确地压在人像肩胛骨最亮的那一点上。

      “好。”他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