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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唯独没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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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沈逾白正在洗笔。
松节油已经浑了。
群青从笔尖散开,在透明的油里拉出一缕一缕的蓝。他把笔提起来,在旧报纸上蹭了两下。
“沈逾白。”陈栩压低声音叫他。
沈逾白抬起头。
岑叙昼站在画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训练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有一点湿湿地贴在耳后,大概是一早训练完洗了澡就过来了。
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用脚尖碾台阶下面的一颗小石子,把它从左碾到右,又从右碾到左。
那个动作很熟悉,沈逾白见过无数次——每次岑叙昼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比赛前在更衣室等上场是这样,期末等成绩是这样,大一在宿舍楼下等沈逾白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也是这样。
画室安静了一拍。
陈栩手里的刮刀悬在半空,孟荞正要落笔的手停在画布前面。
坐在门口的两个大一学妹不认识岑叙昼,但感觉到了什么,默默摘下了耳机。
“逾白。”岑叙昼的声音有点干,“我们谈谈。”
沈逾白把画笔搁进洗笔筒。金属杆碰到玻璃沿,“叮”的一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脆。
他站起来,把围裙摘了挂在画架旁边的挂钩上,围裙上蹭着一小块今天下午新挤的柠檬黄,在洗得发白的棉布上像一小片太阳碎片。
“没事。”沈逾白对回头看他的陈栩说。
当沈逾白走到门口的时候,岑叙昼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岑叙昼见过沈逾白很多种样子:温柔的、笑着的、抱着速写本蜷在画室角落睡着的。
唯独没见过对他冷漠的沈逾白。
两个人穿过走廊,推开美院大楼的后门,走进楼后面那片堆满石膏废料的空地。
下午四点的阳光被大楼的北墙切掉了一半。
空地一半亮一半阴。靠墙摞着雕塑系上学期留下的石膏像——维纳斯缺了鼻子,大卫的眉毛被雨淋得模糊,有一尊连整张脸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光滑的椭圆形球体支在脖颈上。
石膏粉的腥味混着墙根青苔的湿气,在午后凝成一种微凉的、不太好闻的味道。
岑叙昼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他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沉默了很久。
“你昨晚给我发的消息,”沈逾白说,“我看到了。”
沈逾白一条都没回,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看到了。”岑叙昼说,“你一条都没回。”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更接近于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摸一个开关,不确定灯还会不会亮。
“昨晚在画室,”沈逾白说,“手机静音了。”
这不是实话。
他的手机从来不会静音。
但这是他给岑叙昼的一个台阶,不是因为在乎岑叙昼的感受,是因为他习惯性地会让对话保持在一个安全、平和、不会让对方太难堪的范围内。
这是沈逾白的本能,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岑叙昼接住了这个台阶,但他的表情并没有因此放松。
他看着沈逾白,那种眼神沈逾白很熟悉——每次岑叙昼做错了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时候,就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对方。
大一那次他把沈逾白借他的速写本弄丢了,他站在沈逾白面前,也是这个表情。
后来沈逾白说“没事,我重画”,他又高兴了,请沈逾白吃了一顿火锅,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那本速写本里有一幅沈逾白画了两周的写生,从构图到色彩都是他当时最满意的一张。
他从来没告诉岑叙昼那张画对他有多重要,因为说了岑叙昼也不会理解。
在岑叙昼的认知里,画就是画,丢了可以再画,就像感情出了问题可以再哄。
他不理解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重画一张也不是原来那张。
“逾白,”岑叙昼说,“我跟苏昭真的没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前走了半步,把他和沈逾白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臂。
沈逾白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他就站在原地,像一棵树。
“他在体育馆里坐在我旁边,不是我叫的。水是他自己带过来的。那件外套是我之前借给他的,那次他淋了雨,我顺手。”岑叙昼说到这里停了一拍,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等沈逾白的反应。
沈逾白没有反应,他就那么看着岑叙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让岑叙昼感到窒息。
岑叙昼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做了一个像是要去拉沈逾白的手的动作,但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垂在自己身侧。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他说。
这句话倒不全是假的。
在岑叙昼自己的定义里,他确实没有出轨。
他和苏昭没有接过吻,没有上过床,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苏昭来看他训练,他只是没有赶他走。
苏昭给他送水,他只是接了。
苏昭穿了他的外套,他只是觉得那件外套反正也不怎么穿。
苏昭在更衣室门口等他,他只是觉得有个人等也挺好的——沈逾白很久没来更衣室门口等他了。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可以解释成“朋友之间”。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时间段里,放在一个已经有男朋友的人身上,那就是另一种东西了。
岑叙昼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得选,选了就得失去一个,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沈逾白看着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岑叙昼在想什么。这个人的思维模式简单到几乎是透明的——他不想做坏人。
他要在苏昭面前说自己和沈逾白“已经在淡了”,在沈逾白面前说自己和苏昭“只是朋友”。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留着。
等到实在拖不下去了,他会等其中一方主动退出,这样他就永远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而不是那个做选择的人。
“嗯,”沈逾白说,“我知道了。”
四个字。
语气平淡,和他说“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岑叙昼愣了一瞬。
他想过沈逾白的很多种反应——生气、难过、质问、冷战。
他甚至在来之前做好了被骂的准备,路上还在脑子里排练了几句道歉的话。
但沈逾白说“我知道了”。
不是“我信你”,不是“你骗我”,不是“你再跟他联系我们就分手”。是“我知道了”。
“你不信我?”岑叙昼问。
“我信。”沈逾白说。
这也是真的,他确实信。
他信岑叙昼没和苏昭上过床。他也信岑叙昼此刻站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但真心和真心之间是有层级的。
岑叙昼的真心是浅层的、即时的、此刻想要安抚他的真心。
不是那种从此以后不再让另一个人坐在自己身边、不再接另一个人递来的水、不再让另一个人穿着自己外套在全校面前示威的真心。
而沈逾白对这两种真心的区别,看得一清二楚。
岑叙昼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不安。
一种很模糊的、说不清来源的不安。
沈逾白没有发火,没有冷战,没有提分手,甚至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
因为一个正常的、爱了他三年的人,在亲眼看见男朋友被另一个男生当众坐在身边、亲眼看见全校论坛都在讨论他们三个人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平静。
“你还生气吗?”岑叙昼问。
沈逾白想了想。
生不生气?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了一面。
生气是一种什么感觉来着——心跳加速,胸口发闷,想摔东西,想大声说话,想把对方推到墙上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这些感觉。
他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
像一幅画改了太多次,颜料堆得太厚,最底下的颜色已经透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改,是颜料干了。
干了的东西你不能再往上叠,只能刮掉重来。
而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刮掉。
“没有。”他说。
岑叙昼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眉头往里收了一点,嘴唇抿得更紧,喉结滚了一下又落回去。
岑叙昼宁愿他生气。
生气意味着在乎。
不在乎的人不会生气。
你走在路上被一个陌生人撞了一下肩膀,你最多皱一下眉头;但如果被一个你在乎的人反复伤到,你会疼,会愤怒,会把疼和愤怒变成语言扔回去。
沈逾白没有扔回来任何东西。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海绵,把所有扔向他的东西都吸收了。
“逾白。”岑叙昼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要是生气,你可以说出来。你可以骂我。你不要什么都不说。”
沈逾白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几乎不算笑的弧度在他嘴角压了一下。
岑叙昼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骂他。
他不骂他,岑叙昼反而更难受。
这就是岑叙昼的逻辑——他需要对方的强烈情绪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推,墙必须推不动,他才知道墙是真的。
但如果墙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呢?
那推的人就会觉得自己的力气白费了,甚至觉得那堵墙在耍他。
“我不是在忍。”沈逾白说,“我是真的没生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岑叙昼忽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那张脸陌生——还是同一张脸,透明框眼镜,浅灰色卫衣,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和过去三年里每天见到的沈逾白没有任何区别。
陌生的是一种感觉。
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沈逾白身上感觉到的疏离。
以前他觉得很近的那些时刻,那些沈逾白给他送胃药、帮他洗球鞋、在更衣室外面等他的时刻,他突然不确定那是不是“近”了。
也许那只是沈逾白站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而他自己一直在往后退,退到最后发现他们已经隔了很长一段距离,而退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
“你是不是想分手。”岑叙昼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是那种一整夜没怎么睡、喉咙干涩的哑。
他昨晚确实没怎么睡。庆功宴散了之后他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到论坛上那个视频——沈逾白站在看台上,把手里的外套和胃药递给苏昭。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在找同一个东西:沈逾白的脸上有没有破绽。
没有。
从头到尾没有。
那个微笑是温和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他难受。
此刻他看着沈逾白,等一个答案。
沈逾白没有立刻回答,把目光从岑叙昼脸上移开,往远处看了一眼。
银杏大道上已经有人在走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被车轮碾过去的时候碎成更小的光斑。
秋天刚开始,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天的余温,但风已经凉了。
“我没有要分手。”沈逾白说。
这也是实话。
他确实没打算主动提分手。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没有必要。
分手是一个动作,一个形式,一个需要在两个人之间达成共识的结果。而对他来说,这段关系已经不需要通过“分手”这个动作来结束。
它已经在慢慢停了,像一辆关了引擎的车在平地上慢慢地往前滑。不需要踩刹车,它自己会停。
岑叙昼像是松了口气,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还有一半悬在他胸口,不上不下。
“那——”他顿了顿,“你还会来体育馆看我打球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逾白听着,忽然觉得岑叙昼这个人真的很像一只大狗。
岑叙昼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狗,你骂他他也不知道,你不骂他他更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被摸头,喜欢有人等他,喜欢赛后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有一张熟悉的脸在门口。
至于那张脸为什么越来越模糊,他不去细想。
不是不想细想,是细想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近要赶画。”沈逾白说,“下个月结课创作要交初稿,教授盯得很紧。”
这比拒绝更让岑叙昼无从开口,你不能跟一个要交结课作业的美术生说“画不重要你来看我打球”。
你也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质问对方是不是在用画当借口。
沈逾白永远不会给你确凿的证据。他给的永远是温和的、体面的、让你挑不出刺的回应。
岑叙昼站在原地,两只手重新插回裤子口袋里。他不自觉地用脚尖又去碾那颗小石子,把它从左碾到右,从右碾到左。
“那晚上一起吃饭。”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笃定——像一个人明明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但还是说了。
沈逾白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
昨天在体育馆看台上,苏昭坐在岑叙昼旁边,把水瓶递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苏昭没有立刻收回手。
那时候看台上有几百个人,有人录像,有人讨论,有人等着看沈逾白会不会冲下去。
沈逾白没有。
此刻岑叙昼站在美院楼下,问他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和昨天苏昭问他“明天还来看你训练吗”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好。”沈逾白说。
岑叙昼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不明显,但他紧绷了一整个早上的肩膀微微下落了一点。
他朝沈逾白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以前打完球看到沈逾白在场边等他时的笑容很像。
帅气的、略带一点孩子气的、不太设防的笑。
“那我下课来接你。”
“不用。”沈逾白说,“你发我时间地点,我自己去。”
岑叙昼的笑意僵了半秒。
以前他说“我来接你”,沈逾白会说“好”,现在沈逾白说“不用”。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大概是觉得追问了也不会得到真实的答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那我等下给你发”。
说完他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逾白还站在原地,浅灰色卫衣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晨光照在他的肩侧,把他半边身体拢在一个模糊的光圈里。
他的眼镜镜片反射着那道晨光,什么也看不清。
在某个短暂的、不够精确的瞬间里,岑叙昼觉得沈逾白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差点被分手的人,也不像一个还爱了三年的人。
他看起来像一幅刚刚画完的画,已经落了款,正在慢慢晾干。
当沈逾白走回画室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条来自未知联系人的消息。
「下周到京城。能见一面吗?」
沈逾白站在门口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走廊里声控灯亮着,把他一个人在画室门前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他想了一下下周的课表。周一交色彩构成练习,周二上午没课。京城哪里能坐下来好好说个话、不被拍、也不被论坛上的人认出来。
然后他打字。
「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推门走进画室。
傍晚的光正从南窗涌进来,把他画架上那幅没有脸的人像照得发亮。
那个人的轮廓站在一片灰蓝色的背景里,光源从他身后上方偏左的位置打下来,把他的肩线和后颈烧成一道很薄很薄的暖边。
沈逾白站在门口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调色盘。
论坛上的帖子在晚上翻过了千楼。
新的热门回复是一条长篇分析,标题叫《沈逾白到底输在哪里》。
作者从三个角度论证——第一,性格太软,男人不喜欢没有挑战性的;第二,付出太多,让对方习惯了你的好就会觉得理所当然;第三,不会闹,不会闹的人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底下的回复分两派:一派说“你清醒一点,是他太温柔被辜负了”,另一派说“温柔本来就是可以被替换的”。
没有人知道沈逾白此刻正在画室里往一幅没有脸的人像上补最后一道光。也没有人知道,他今晚回了一条只有一个字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