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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确定? ...


  •   凌晨三点,沈逾白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宿舍里很安静,段屿川的鼾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

      窗外连自行车铃的声音都没了,只有远处中央空调外机在低频地嗡鸣,像一头睡着的大型动物在打呼噜。

      沈逾白躺了片刻,然后坐起来。

      他没戴眼镜,也没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坐在床沿上,光脚踩着拖鞋,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沈逾白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从寝室到美院大楼要穿过一段连接两栋楼的室外连廊。

      沈逾白走到连廊的时候发现外面的温度比傍晚降了很多。

      九月初的京城昼夜温差很大,白天还能穿短袖,半夜出门不套外套会起鸡皮疙瘩。

      他身上套了件灰色的卫衣,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往前走。

      画室在三楼最里面,走廊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从走廊尽头看过去,他的背影被灯光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像重复了多次的同一个动作。

      画室的门没锁。

      陈栩今晚走的时候又忘了锁门。

      沈逾白推门进去,摸到墙边的开关——长条白炽灯嗡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亮透。

      画布上那幅没有脸的人像正对窗户,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落在画面上,把那层还没干透的群青照出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调子。

      背景他前天铺了三层——钴蓝加钛白,加一点赭石。左边有光源从画面外打进来,把人的轮廓一侧烧成模糊的暖边。

      昨晚他又往上压了一层,让那道光的衰减变得更慢,更像是傍晚而不是正午。

      现在他站在这幅画前面,发现还是不对。

      他把笔搁下调色盘,坐回那张木椅上。

      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天已经开始泛一种非常微弱的灰。

      手机在他兜里震了一下。

      沈逾白掏出来看了一眼,岑叙昼发了一条庆祝的朋友圈,没有配文。

      沈逾白看了两秒,没有点赞,把手机搁在调色盘旁边。

      然后他开始翻备忘录。

      「岑叙昼 胃药周五比赛前送到他宿舍」——这条已经不需要了。点进去,删除。

      「外套岑叙昼落在画室下次见面还给他」——已经还了。删除。

      「岑叙昼 这学期选课表帮他核对一遍学分」——上周就核完了,学分修够了,不用补选。删除。

      「岑叙昼 球鞋送洗周五之前取」——已经取了,发票还在钱包里。明天让林知瑶转交,或者直接塞进他宿舍信箱。这条犹豫了一秒,也删了。

      他继续往下翻。

      一条一条,全是岑叙昼的。

      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主动做的,岑叙昼没有要求过。

      他只是看到裂缝就习惯性伸手去填——像给画布刮腻子,一层一层,直到它平滑得看不出任何瑕疵。

      最后一条备忘录是:「狗周六下午接回来」。

      这条留着。

      沈逾白把手机锁屏,搁回调色盘旁边。

      窗外天边已经有一线很窄的橘红正从体育馆后面往上顶。空气是凉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泥土味。

      远处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体院的学生晨练,喊口令的声音从跑道上传上来,被风吹散之后只剩下闷闷的节奏。

      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

      大一冬天,有一次岑叙昼早上五点要训练,沈逾白四点半起来给他送早餐。

      天还没亮,他站在体育馆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热气从袋子里慢慢升起来。

      岑叙昼跑过来接过袋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好”。

      沈逾白当时笑了笑,说“快吃,凉了”,心里在想:天好冷,刚才忘戴手套了。

      天亮了。

      沈逾白站起来,把画笔一一涮干净,用旧报纸包好。

      调色盘上的颜料覆了一层保鲜膜,放进抽屉。

      画架推到靠墙的位置,画布上那幅没有脸的人像正对窗口,晨光打在上面,把那层新加的柠檬黄照得几乎透明。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

      然后关灯,锁门,走出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段屿川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

      沈逾白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把包挂好,脱鞋上床。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枕边,平躺着闭上眼睛。

      沈逾白睡了三个小时,被陈栩的电话吵醒。

      “你昨晚去体育馆了?!”陈栩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是画室里笔敲画架的声响,“论坛上全是你的帖子!你没事吧?你在哪儿?岑叙昼那个渣——”

      “在宿舍。”沈逾白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中间,声音还带着睡意,“刚醒。”

      “刚醒?!你还能睡得着?!”

      “困了就睡了。”

      陈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更低更快的语气说:“论坛上那个视频已经两千多转了。苏昭昨晚回去之后把朋友圈清空了,有人说他哭了。岑叙昼今天上午训练请了假,没去。你现在什么打算?要不要我去帮你骂人?我认识经济学院的人——”

      “不用。”沈逾白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你景观设计资料找了没有,今天要交。”

      陈栩明显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没找。”

      “我电脑里有,等下传你。”沈逾白把被子掀开,下床,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平面图的参考在D盘,案例分析的PDF在桌面那个叫‘景观’的文件夹里。你自己挑,别照抄,教授看得出来。”

      陈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沈逾白,你男朋友出轨了,被全校围观,论坛上几百号人在讨论你有多惨。然后你刚睡醒,在帮我找作业资料?”

      “答应过的。”沈逾白说。

      陈栩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是脾气好。”

      “那是什么。”

      “你根本就没把那些事当事。”

      沈逾白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拖动文件,语气不变:“资料发你了。收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上论坛推送的消息划掉,没有点进去看。

      微信里多了几十条未读,大部分是同学发来的——有关系不错的问他有没有事,有平时不太熟的假装关心实则八卦,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抱抱你”“加油”“你值得更好的”。

      他一律没回。

      他只点开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林知瑶发的:「醒了没?」

      他回:「醒了。在画室。不对,在宿舍。」

      林知瑶:「到底在哪。」

      他回:「宿舍。刚醒。画室是昨晚去的。」

      林知瑶:「……你昨晚又去画室了?几点?」

      他回:「三点多。睡不着。」

      林知瑶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用爪子拍在另一只猫脸上。然后问他:「你那幅画完了吗?」

      沈逾白想了想,打字:「快了。光源调了一下,现在是对的。」

      林知瑶看着“现在是对的”这四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她认识沈逾白三年,昨天感觉是第一次认识沈逾白。

      她打字:「今天下午你有课吗?」

      沈逾白:「有。两点开始。」

      林知瑶:「那中午一起吃饭。食堂一楼,我请你。」

      沈逾白:「好。」

      第二条消息是岑叙昼发的。

      四点发的,沈逾白那时候在画室改画,没看到。

      凌晨五点又发了一条,最近一条是早上七点。

      「逾白,今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昭只是朋友。他就是来看个比赛,顺便给我送水。我跟他说了不用来,他还是来了。我没法当众让他走。」

      「你接电话。」

      「逾白,你回我一下。」

      沈逾白靠在床头,把这几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三年了,那道裂缝还是那样,没变宽,没渗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裂在那里。

      「没事。比赛打得挺好的,恭喜。」

      发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岑叙昼追问:「你明天来看我吗?」

      他回:「明天要赶画,下周吧。」

      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下床洗漱。

      中午十一点四十,食堂一楼。

      林知瑶占了一个靠窗的四人桌,面前摆了两份套餐——一份红烧排骨,一份宫保鸡丁。沈逾白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她正用筷子戳那盘鸡丁里的花生米。

      “你的。”她把鸡丁推到他面前。

      沈逾白坐下来,把包挂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说:“凉的。”

      “废话,我等了你十五分钟。”林知瑶托着腮看他吃了两口,忽然问,“岑叙昼昨晚给你发消息没有?”

      “发了。”

      “你回了吗?”

      “回了。恭喜他比赛赢了。”

      林知瑶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拍在桌上。“沈逾白。”

      “嗯。”

      “你真的不打他一顿?骂他一顿?至少拉黑他?”

      沈逾白把嘴里的鸡丁嚼完咽下去,然后说:“拉黑他会来找我。不拉黑,他最多发几条消息。我隔半小时回一个字,他慢慢就不发了。”

      林知瑶瞪着他说不出话。过了半天,她拿起筷子狠狠戳了一下自己那份红烧排骨。

      “你知道吗,”她说,“我昨晚回去给岑叙昼发了条消息。我问他——你要是真的在乎他,就别让他最后一个知道。他今天早上回了我三个字,‘我知道’。”

      沈逾白没接话。

      “他说他知道。”林知瑶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就说明他还没想好。”

      沈逾白把最后一块鸡丁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周围的桌子陆陆续续坐满了。

      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大声讨论下午的课,有人在抱怨今天的宫保鸡丁放少了花生。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穿浅灰色卫衣的男生,就是昨晚论坛上被转了三千多次的视频主角。

      准备走的时候林知瑶正低头看手机,眉又皱起来了。

      "有人在论坛上扒你大二的事。"她说,把手机屏幕翻过来让他看。

      论坛上一个刚发不久的帖子,标题是《沈逾白大二暑假在意大利待了两个月?有没有人知道他在那边干了什么》。

      目前回复不多,但已经开始有人贴他大二发的朋友圈截图——佛罗伦萨的街景、美术馆的画、一张在某个昏暗的酒吧里拍的模糊侧影。

      发帖人问:这张照片里坐他对面的人是谁?手不像岑叙昼的。

      沈逾白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不用管。"他说。

      "你确定?这标题就明显不怀好意——"

      沈逾白拿起椅背上的帆布包挎上肩膀:"意大利的事,我朋友圈发过,教授知道,学院有交换记录。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林知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总觉得沈逾白这句话里藏着什么没说完的东西,但对方的表情已经切换回了那种温和无害的模式,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个人走出食堂。

      正午的阳光很烈,把银杏大道的路面照得发白。

      下午三点,论坛上那条意大利的帖子翻到了二十几楼。

      有人贴了一张更清楚的照片——佛罗伦萨某间小酒吧,沈逾白坐在靠墙的卡座里,对面是一个看不清正脸的男人。

      男人有一截很漂亮的下颌线,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

      发帖人问:这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而沈逾白正在色彩构成课上,用群青和钛白调一种很淡的灰蓝色。

      手机在他包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

      窗外的银杏叶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翻动着,像有人在远处一直翻一本没有合上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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