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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而在那幅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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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头顶反复翻一本很薄的书。
林知瑶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搁在长椅扶手上。铝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我回去了。”她说。
沈逾白点了点头,把酸奶盒和泡芙包装纸收拢在一起,起身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弯腰的时候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他用手肘挡了一下。
“逾白。”林知瑶叫他。
“嗯。”
她站在长椅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银杏树干上。她看着沈逾白,像在看一道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的题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岑叙昼。”
沈逾白把帆布包重新挎好,转过身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在路灯下看不清神色,但林知瑶已经知道了——那后面藏着的是一双让人不敢多看第二遍的眼睛。
“他会提的。”沈逾白说。
“你确定?”
“苏昭今天在体育馆里当众站到我面前,看台上有人录像了。论坛今晚应该已经发了帖子,明天会有更多。岑叙昼可以不要我,但他要脸。”
林知瑶沉默了片刻。
“他要是提了,你怎么办。”她问。
“办什么。”
“不办什么,”林知瑶说,“就是觉得你应该有点反应。正常人被男朋友出轨,要么哭,要么骂,要么拉黑。你总有个预期吧。”
沈逾白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远处宿舍楼亮着的一排排窗户。
有的窗帘拉得很严,有的还开着灯,能看见里面的人在走动。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他提分手的时候,我会答应的。”
“你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她问。
“大概一周前。”沈逾白说,“苏昭第三次出现在体育馆的时候。”
林知瑶不说话了。
一周前。
那个时候论坛上还没开始大规模讨论,苏昭还只是一个偶尔被提到的名字。
岑叙昼还每天给沈逾白发消息,虽然有些敷衍,但至少看起来还有个男朋友的样子。
沈逾白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她。他转过身,仰头看着头顶那棵银杏树。
叶子还没全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不说了,”他说,“陈栩的景观设计参考,我答应帮他找资料。”
林知瑶站在那里,看着他往回走了两步。
沈逾白的帆布包在腰间轻微地晃,里面少了一盒胃药和一件外套,但他看起来轻松不少。
林知瑶还想说什么,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岑叙昼的消息。
「逾白走了吗?」
她抬头看沈逾白。
对方已经走到宿舍楼门口了,正伸手推玻璃门。浅灰色卫衣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被拉开的门撤走。
她低头打字:「走了。」
发送之后她又补了一条:「岑叙昼,你今天看到我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是‘逾白来没来’。你要是真的在乎他,就别让他受伤。」
岑叙昼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灭了。又亮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三个字:「我知道。」
林知瑶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片刻,然后锁屏,把手机扔进包里。啤酒罐在风里又晃了一下,她拿起来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下次再也不掺和情侣的事了。”她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
尤其是这种搞不懂两个人脑子都在想什么的那种情侣。
沈逾白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室友正在打游戏。
段屿川,计算机系研一,比沈逾白大两届,是学校宿舍紧张时期安排混寝的时候分进来的。
两人做了两年室友,关系不近不远,是那种彼此不会主动聊天但偶尔会帮对方顺手带饭的程度。
“回来了?”段屿川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嗯。”沈逾白把包挂在床头的挂钩上,坐下来脱鞋。
“论坛上今晚全是你。”段屿川说。
沈逾白解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开始解。左脚的鞋带打了死结,他低着头慢慢地拆。
“说我什么。”他问。
“说你今晚在体育馆和新欢初次交手。”段屿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有个帖子已经三百多楼了。楼主发了你在看台上跟苏昭说话的视频。”
“拍得怎么样。”
段屿川终于从屏幕前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问我拍得怎么样?”
“好奇啊。”
段屿川愣了一瞬,然后嗤了一声:“还行。侧光,你正好被体育馆的灯打到。主要拍到你递外套的那只手的特写。评论区有人说你可以去当手模。”
沈逾白把拆好的鞋带解开,把帆布鞋整齐地放到鞋架上。然后他走到段屿川的电脑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屏幕。
段屿川把帖子往下划了两下,评论区果然是一百多楼的争吵——有人骂岑叙昼渣男,有人骂苏昭绿茶,有人说沈逾白太卑微了简直舔狗界的丰碑,还有人说他“这么温柔的人被辜负,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沈逾白的目光在“舔狗界的丰碑”那句话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直起腰,走到自己的床位前面,把眼镜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
“你不看看后面?”段屿川问。
“不用。”沈逾白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评论区的发展规律大概就是那些。”
沈逾白把水瓶搁回桌面上。没有眼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冷白的皮肤在宿舍白炽灯下显得有点寡淡,但他那双眼睛在这种寡淡里反而格外扎眼。
沈逾白没有否认。
“你早就知道论坛会炸。”
沈逾白把水瓶搁回桌面上。没有眼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冷白的皮肤在宿舍白炽灯下显得有点寡淡,但他那双眼睛在这种寡淡里反而格外扎眼。
“今天的事出来以后,苏昭会被人讨论。”他说,“讨论完苏昭就会讨论我。讨论我就会讨论岑叙昼。五百楼之内,应该有人开始写小作文分析我有多爱他。”
“你不在乎?”
沈逾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被子拉开,坐在床沿上,从包里拿出明天要用的画材清单看了一眼。然后他关掉手机,平躺下来。
段屿川看他躺平了,就没再追问。他不是那种会追问的室友。
段屿川懒得往下想,屏幕上弹出一局排位邀请,他点了接受。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整栋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楼上传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沈逾白没睡着。
他平躺着,在黑暗里直视天花板。
明天要赶画,帮陈栩找资料,补两节选修课的签到。
论坛上的帖子大概明天早上会翻到七八百楼,然后被新的热点覆盖。
岑叙昼大概会在明天或者后天发一条消息,说“逾白,我们谈谈”。
苏昭今晚回去可能会哭,也可能会翻他朋友圈找更多可以拿来示威的东西。
林知瑶大概会在睡前发一条朋友圈,配一张今晚在便利店买的啤酒,文案是“……”。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段屿川的床铺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
窗外远处又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叮铃铃响了一下,然后是晚归学生刷卡进楼的声音——嘟的一声,电子门锁弹开,接着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某扇关上的门吞掉。
他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滑进了睡眠。
睡之前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体育馆,不是苏昭的脸,不是论坛上那些排队骂他“太卑微”的评论。
是画室里那幅没画完的画。
灰蓝的背景。
没有脸的人形轮廓。
明天画的时候,也许该把左边那个光源提亮一点。让那道从画面外打进来、把人的轮廓烧成暖边的光,再强烈一些。
而在那幅画里的人,始终没有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