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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只是别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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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白走出美院大楼。
九月初的傍晚已经开始凉了。
银杏大道两旁的树刚开始黄,树冠被最后一点天光切成金和绿两层,风一过,有几片黄的飘下来,落在路面上很快被经过的自行车轮卷走。
对面的经济学院大楼亮着比美院密集得多的灯光,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阳光,像一面烧着的镜子。
沈逾白沿着银杏大道往体育馆方向走。
路上很多人。
周五晚上有半决赛,是经济学院对美院,两个大院之间的比赛向来有话题度——何况这一场还不止篮球本身的话题。
有人在刷论坛,有人边走边讨论,声音像被风吹散的面粉,到处都是,又抓不住一团完整的。
沈逾白往前走,不快不慢。他的帆布包在腰间轻轻晃着,里面的胃药和电解质饮料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很小的闷响。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他听见前面两个女生的对话。
“……我今天不去自习了,我室友说今晚体育馆肯定出事。”
“出什么事?”
“就论坛上说的那个啊——苏昭跟沈逾白,今晚都在。你觉得岑叙昼会选谁?”
“选谁不都一样,沈逾白又不会闹。”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闹?”
“你看他平时那个样子,对岑叙昼百依百顺的。岑叙昼说胃不舒服他能三更半夜跑药店,岑叙昼训练他每次都在场边等着。这种人你指望他闹?他只会更温柔,越被辜负越温柔。”
第一个人沉默了一瞬:“……好惨。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也不能这么说,”第二个人笑了一声,“至少他享受了三年岑叙昼男友的位置。”
沈逾白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没有停顿,没有加快脚步,没有改变表情。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那瓶胃药,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拿出来。
路过经济学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玻璃幕墙里映出的经济学院大厅灯火通明,有人在里面等电梯,有人在公告栏前面站着看通知。
他想起岑叙昼以前会从这栋楼里跑出来,穿着还没换的球衣,头发乱糟糟的,把汗蹭在他肩膀上,说“你来了,饿死我了”。
那是大一时候的事了。
后来岑叙昼不再跑出来。
他说太累了,让沈逾白去体育馆等他。
再后来他说队友都在,不方便,让沈逾白在宿舍等他。
再后来他说今晚有事,明天再见。
再后来,消息隔了二十四小时才回一个字。
沈逾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体育馆到了。
曜京大学体育馆是一栋三层建筑,钢架结构,外立面镶着银灰色的金属板,夜里被路灯和场内的灯照成一种冷调的银白。
馆顶是弧形的,从侧面看像一艘搁浅的船。
正门外面的台阶上站满了等开场的学生,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吃从便利店买的饭团。
沈逾白从侧门进去。
体育馆内部的空气比外面热得多。
混合着汗味、橡胶地板的气味、爆米花的甜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大量人群聚集时的体味。
场内的灯全亮着,把整个球馆照得没有死角。
篮球砸地的闷响,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声,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沈逾白站在入口处扫了一圈,找到了林知瑶。
她坐在看台中段偏左,占了靠走道的两个位置,正低头看手机,眉皱得很紧。
她瘦了很多——沈逾白记得上学期她还是圆脸,现在颧骨已经显出来了,大概是实习和论文同时压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T恤,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风衣腰带的一端。
沈逾白走过去,把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林知瑶抬头,愣了一瞬。然后接过水,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紧张。
“你来了。”她说。
“嗯。”沈逾白在她旁边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你刚才说买水了,水呢?”
林知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又看了看沈逾白递给她的那瓶水。
“……忘了。”她说。
沈逾白没说什么,把另一瓶也递给她——蓝瓶电解质,岑叙昼爱喝的那个。
林知瑶接过去,没拧开,只是把瓶子在两只手之间转来转去,像在转一枚不确定要不要抛出去的硬币。
场下一节刚结束。
经济学院领先七分。
球员往更衣室方向走,岑叙昼走在最后一个,穿着黑色七号球衣,正从后场往前推。
他跑起来的时候肩背的肌肉线条在球衣下面若隐若现,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块状,是打了十几年球自然磨出来的流畅。
汗从鬓角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滑到下巴尖,被他抬手用护腕蹭掉。
沈逾白看着他接球、转身、起跳——手腕抖了一下,球砸在篮筐边缘弹出来。又补了个篮板,二次起跳把球拨进去。
落地的时候他咧嘴笑了一下,不是对着任何人,就是纯粹觉得自己刚才那个补篮挺帅。
那种笑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痞——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眉骨上那道浅疤被汗浸得微微发亮。
旁边队友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他偏头骂了一句什么,语气轻飘飘的,不像真恼,更像逗着玩。
客观来说,这张脸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五官周正,下颌的转折处带一点钝角,正好压住了过分标致的脂粉气。
不笑的时候是阳光校草,一笑起来眉眼间就多了一层“我知道你们都在看我”的自在。
那种自在是从小被目光喂出来的,长在骨头里,不需要刻意表演。
沈逾白看着那张脸,想起来自己大一第一次在体育馆门口见到岑叙昼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个表情——刚打完球,浑身是汗,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半瓶,然后低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还是让人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值得被原谅任何事。
岑叙昼走到场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往看台上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林知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逾白,”她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逾白正在整理包里的东西,闻言没抬头:“什么事。”
“岑叙昼他——”林知瑶说到一半,声音卡在嗓子里,像是那口气怎么都推不上去。
她认识岑叙昼十二年。
从小学一年级在同一条巷子里并排走路上学,到初中他把隔壁班笑她矮的男生堵在厕所里,到高中她失恋的时候他翘了晚自习翻墙出去给她买奶茶。
岑叙昼是她在世界上最熟悉的人之一。
而她和沈逾白又因为岑叙昼成了好友。
正因如此,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翻译成“你男朋友可能不要你了”。
“岑叙昼他——”她又试了一次。
“我知道。”沈逾白说。
林知瑶的声音断了。
她转过头看沈逾白,对方还在整理那个帆布包,手指正把充电宝的线缠成一个规整的小圈。
“你知道什么?”她问。
沈逾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弯的,带着一点笑,那笑很轻:“苏昭也在吧。”
林知瑶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咯吱响了一声。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问不出口。
“我来之前就知道了。”沈逾白替她说完了。
林知瑶沉默了很久,久到第二节开场哨吹响,观众席上重新沸腾起来,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你还来?”
沈逾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膝盖上的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视线投向场内。
他的侧脸在体育馆的白炽灯下显得很干净,镜片反射着光,让人什么也看不清。
林知瑶想发火,但不知道应该对谁发——对岑叙昼,对苏昭,对自己,还是对眼前这个居然还笑得出来的人。
她攥紧了那瓶蓝瓶电解质,瓶身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得有些烫手。
“逾白。”
“嗯。”
“我认识岑叙昼这么久。”她说,声音有点干,“他算不上是个混蛋,但他确实容易被新鲜东西吸引。”
沈逾白没有说话。
林知瑶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一样。我以为你们三年了,他至少会认真一点。但我上周看到苏昭在更衣室门口等他,他下场的表情跟看你等他完全不一样。不是更好,是更轻松。他——”
她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句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他对你太熟了,熟到失去新鲜感了。”
看台上下一波欢呼涌过来,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沈逾白把目光从场内收回来,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干净修长,指甲边缘有一道洗不掉的群青。
“我知道。”他说。
林知瑶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他说了三句“我知道”。
每一句的语气几乎都一模一样,甚至过分平静了。
“你知道什么?”她问。
“外热内冷。”沈逾白说,“即使上心了也撑不久。”
林知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这是她十分钟前才在心里想过的话。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
话没说完,苏昭出现了。
第三节开始之后,球场边上的替补席重新坐满。球员换了两个,岑叙昼还在场上。
苏昭从另一侧看台走下来,手里拎着一瓶水,沿着替补席的那排椅子走到离场边最近的地方坐下。
他穿着白色卫衣,袖子很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被体育馆的白炽灯照出一种刚洗完澡的半湿质感。
苏昭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往场上看一眼。看的是岑叙昼。
林知瑶下意识抓住了沈逾白的手臂,沈逾白没有抽开。
第三节结束前最后一分钟,岑叙昼被换下场。他走到替补席,毛巾搭在脖子上,汗从额角往下淌。
苏昭站起来,把水递过去。
岑叙昼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口,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苏昭笑得肩膀轻轻发抖,岑叙昼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正在这时,苏昭忽然侧过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不是无意扫到的,他看的是沈逾白的位置。
然后他笑了一下。
林知瑶的手指在沈逾白手臂上收紧:“别理他。”
沈逾白没有回答,他看着场下那个穿白色卫衣的男孩,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昭从替补席旁边绕了个弯,沿着看台通道往上走。
林知瑶的手还抓着沈逾白的手臂,手指的关节已经发白。
她看着苏昭一级一级绕上来,白色卫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像一根逆流的线。
“别。”她压低声音,“你坐着——”
话没说完,苏昭已经站在了沈逾白那一排的入口处。
看台周围的人明显安静了一拍。
有人在刷论坛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朋友,有人假装在看手机其实已经打开了相机。
苏昭微笑着走过来,停在沈逾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沈逾白。
“学长好。”他说,声音清亮,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我叫苏昭。经常听岑哥提起你。”
林知遥在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逾白抬起头。
他看着苏昭,没有站起来,没有放下膝盖上的帆布包,没有推眼镜。他的表情像在图书馆里被一个不太熟的同学打断阅读——略微意外,但依然礼貌。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真诚、得体、跟他对每一个同学的笑一模一样。
“是吗。”沈逾白说,“他都提我什么?”
苏昭的眼睛闪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预设的范围内。
他准备好的下一句是“学长你别误会”——不管沈逾白有没有误会,他都要先说这句,但沈逾白没给他机会。
“说学长人特别好,特别会照顾人。”苏昭说,“每次打比赛都会来送外套,训练结束了也会等他。”
周围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句话放在任何其他场合都是夸奖,但放在这里、用苏昭那种软糯的语气说出来,每个字都是钉子在敲。
沈逾白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他确实不太会照顾自己。”
“他胃不好。”沈逾白把伸进帆布包里,拿出了铝箔包装的胃药,边角被按出一小片褶皱,“训练完别让他立刻喝冰的。”
苏昭的笑容停了一瞬。
“少让他吃辣,”沈逾白继续说,语气平和,“他容易反酸,上礼拜难受了好几天。”
看台上已经有人在偷偷录像。
沈逾白把岑叙昼的外套叠了一下,连同那盒胃药一起递过去。
“这些你帮我给他吧。外套是他上次落在我宿舍的,胃药——”沈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盒,“备着也行。”
苏昭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两样东西,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很薄,像一张被拉得太开的膜,随时会透出底下的什么来。
他伸手接过外套和胃药,指尖碰到沈逾白的手指——很轻,一触即散,但两个人都没有躲。
“学长——”苏昭开口。
沈逾白先他一步站了起来,他比苏昭高出近一个头。站起来之后看台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眼镜镜片反出的光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
沈逾白拍了拍苏昭的肩膀,动作很轻:“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从看台上走下去,帆布包挂在肩上,步伐不快不慢。
身后是苏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灰色外套和那盒胃药。
苏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他像是一个精心准备了一桌菜的人,发现客人根本没打算坐下来的——就像这些菜是吃掉了还是倒掉的,对客人来说都没区别。
林知瑶回过神来的时候,沈逾白已经走下了看台。她抓起自己的包,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周围所有人注视的目光里追了出去。
看台上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走。
沈逾白已经走到出口了,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剩下那瓶没送出去的蓝瓶电解质。瓶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发温,标签的边角已经完全起毛。
他把它递给门口收垃圾的阿姨:“这个没开过,您要吗?”
阿姨接过去看了看牌子:“你买的?”
“出门时买的。”沈逾白说,“现在不想喝了。”
他推门,凉气迎面扑来。
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银杏大道的路灯全亮了,光打在还没全黄的叶子上,透出一层薄薄的、即将变脆的绿。
林知瑶在他身后推门冲出来,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过来,她的皮鞋在台阶上崴了一下,但她没停。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喘着气压低声音,“你是岑叙昼的正牌男友,凭什么是你走。”
沈逾白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弯的。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转头往台阶下面走。
走了几步,林知瑶听见他说——
“有什么关系吗?”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后半句像是飘进来的,“反正也快了……”
“什么?”
沈逾白没有解释。
他走在大街上,眼镜镜片倒映着路灯的光。
包里只少了胃药和外套,就在岑叙昼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中午那行没有回复的消息上时,他已经给这段关系做好了告别。
只是别人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今晚体育馆里那个温柔送外套的少年,爱岑叙昼爱到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