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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傍晚的光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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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窗朝南,下午四点的光从玻璃外面漫进来,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的平行四边形,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
空气里浮着松节油的味道、油画底料隐隐的酸、还有从走廊飘进来的速溶咖啡的苦。
墙边摞着往届学生留下的旧画框,边角磕破了,裱着的素描泛着黄。
暖气片上有两罐干掉的丙烯,没人认领,不知是谁放上去的,就再也没拿走。
灯管已经老了,亮起来的时候会轻轻嗡一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彻底亮透。此刻还没开灯。
傍晚的光还够用,把画架和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沈逾白站在靠窗第三个画架前,正在往画布上压一层群青。
他的画架是最干净的那个。
调色盘上的颜料按色温和明度排列,从钛白到象牙黑,中间过渡着冷暖各半的彩。
刮刀、画笔、调色油,每一样都在固定的位置上。
不是强迫症,是习惯——顺手了,就不想改。
画布上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一部分。
一段背影,从后颈到肩胛,光线从左上角打下来,把轮廓的左侧烧成一道模糊的暖边。
背景还没画完,是一种不太确定的灰蓝色,像阴天傍晚的江面。画笔落过的地方,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厚的地方已经结了微微的肌理,薄的地方还能看见画布本来的亚麻色。
这个人没有脸。
沈逾白已经画了他三个晚上,始终没有画五官。
不是没想好,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画。
他退后一步看整体关系,觉得画面结构是对的,色温也是对的——那他为什么一定要画一张脸。
不重要。
“沈逾白你又在磨你那幅。”
说话的是陈栩,坐在他斜后方的画架前面,正在用刮刀往画布上砌一团脏橘色的夕阳。
陈栩画得快,也暴躁,刮刀敲在画布上的声音像在剁饺子馅。他这周赶两幅结课作业,已经连续泡画室四天,胡子冒出来一层青茬,眼睛底下挂着黑。
“没磨。”沈逾白说,声音不重,刚好够传过去,“在铺背景。”
“你前天就在铺背景。”
“前天铺的是左边。”
陈栩从画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行吧,反正你每次都这样。我要是你们导师,我就给你一个命题——画人,必须画脸。”
沈逾白没回头,手里的刮刀继续把群青往边缘推:“那我画你。”
“别,”陈栩说,“你画我会把我画成古希腊雕像,然后所有人都问我什么时候死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是孟荞,靠窗第三排,正对着手机刷论坛,另一只手还夹着画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她的画架上是一组静物,苹果的颜色已经调得太红了,像要烧起来。
“哎,”孟荞忽然开口,语气介于八卦和担忧之间,“论坛上又有人发帖了。”
陈栩没抬头:“什么帖?”
“标题叫《有人看见苏昭今天又去篮球馆了??》。”孟荞把屏幕往下划,念了几条回复,“热评第一条——‘岑叙昼那边都要换人了,沈逾白知不知道啊,有没有人去告诉他’。”
陈栩的手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孟荞,又看了一眼沈逾白。
沈逾白还在往画布上推那层群青。刮刀的角度很平,颜色铺得均匀,从左往右,一划,一收,节奏没变。
“热评第二条——”孟荞继续念,“‘你管人家知不知道,有些人自己愿意当舔狗,你替他操什么心。’”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松节油的味道忽然变得格外清楚。
陈栩咳了一声,用刮刀敲了敲画架的边:“孟荞你念点有用的,比如教授什么时候改交作业时间。”
“没有,”孟荞也意识到自己念的东西有点尴尬,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都是些没营养的。”
沈逾白把刮刀搁在调色盘旁边。金属杆碰到木盘,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没擦掉的赭石,卡在指甲缝里,已经干了。
“几楼骂我。”他问。
孟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下意识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呃……六楼跟十二楼都在骂。十二楼说你是舔狗界天花板。”
“哦。”沈逾白拿起桌边的湿巾,慢慢擦手指上的颜料,动作不疾不徐,“天花板,评价挺高。”
孟荞和陈栩同时看向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的故事。他把擦完手指的湿巾对折,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拿起刮刀。
陈栩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涂自己的夕阳。
画室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红过渡到灰紫,体育馆方向的灯光亮了一排,远远地透过来,像一小块烧着的炭。
有人在外面走廊跑过去,脚步声哒哒哒地响了一串,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吞掉。
沈逾白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把刮刀换到左手,划开屏幕。
是校外宠物寄养处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一条短视频。
照片里是他的狗。
蓝湾牧羊犬,黑背灰腹,耳朵直立,眼睛是浅琥珀色的。
照片里它正趴在寄养处的草地上,前爪交叠,脑袋歪着,阳光把它背上的毛照成一片发亮的钢蓝。
视频里它在追一只蝴蝶,转了三圈没追上,最后对着镜头的方向打了个喷嚏。
沈逾白看了五秒。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把视频重播了一遍。然后他点下保存,把手机翻过去搁在调色盘旁边。
“你狗啊?”孟荞探过头来,她已经从画架那边走过来拿松节油,正好瞥到他的屏幕,“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名字。”
“养了多久了还没想好?”
“半年。”
孟荞无语地看着他:“你叫它什么?”
“就叫狗。”沈逾白说,“或者‘过来’。”
孟荞沉默了片刻,然后评价道:“你真的是个狠人。”她拎着松节油往回走,走了一半又回头,“论坛上那些东西,你真的不看?”
沈逾白把刮刀翻了个面,用刀尖挑走一坨太厚的钛白。动作轻得像在剔除某种多余的东西。
“没兴趣。”
孟荞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回自己的画架前面继续画那个太红的苹果。
窗外体育馆的灯全亮了,橘色的光照在金属棚顶上,远远看去像一片烧着的水。空气里的松节油味道渐渐被傍晚的风冲淡,从走廊另一头飘来热压三明治的气味。
沈逾白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寄养处。是林知瑶——消息框弹出来,只有一行字:「今天有比赛,你没忘吧?」
沈逾白看了一眼,没立刻回。他把刮刀上最后一点群青压在画布右下角,然后摘掉手套。
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手机在调色盘边上嗡嗡震动,把旁边的画笔震得轻轻滚了一下。
他按了免提,继续擦手上的颜料。
“逾白?”林知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背景音是人声和篮球砸地的闷响,“你怎么不回消息?”
“手上全是颜料。”沈逾白说。
“哦,”林知瑶顿了顿,“那——你今天来不来?经济学院对美院,七点半开始,第一节都快打完了。”
沈逾白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比刚才暗了很多,体育馆的灯光从橘色变成了冷调的橙白。
从画室窗户看出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那个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成细长的黑条。
“去。”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时间很短,但沈逾白察觉到了——林知瑶呼出一口气的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又慢慢咽了回去。
“那你赶紧的,”林知瑶说,“我已经在了,给你占位置。你到了找我——我在正门等你。”
“好。”
“逾白——”林知瑶又叫住他。
“嗯?”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含糊,像是她在人流里侧过身捂着话筒在说话,又像是在斟酌一个不太好开口的措辞。
“……路上别买水了,我买好了。”
沈逾白把湿巾搁在桌边,看着手机上通话中的屏幕。
“好。”他说,“那我挂了。”
他按掉电话,屏幕回到主界面。他和岑叙昼的对话框还停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中午发的——「周五比赛,我去给你送外套?」
下面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悬在屏幕左边,像一个递出去没人接的东西。
沈逾白盯着那片空白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
他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洗笔筒里的松节油已经浑了,他把笔一一涮干净,用旧报纸包好。
调色盘上的颜料用保鲜膜覆了一层,放进抽屉。
画架推到靠墙的位置,画布上那幅没脸的人像正对窗口,暮色打在上面,把灰蓝的背景染成一层很淡的、将散的紫。
他从抽屉里往外拿东西——胃药、创可贴、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毛巾、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瓶岑叙昼惯常喝的那种蓝瓶电解质。
东西被一样一样码进帆布包里,顺序固定,位置固定。做完这些,他拉开包看了看,又往里塞了一包湿巾和一只充电宝。
陈栩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包,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又去医院?”
“看比赛。”沈逾白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
“你包里那些是看比赛用的?”
“胃药是岑叙昼的。”沈逾白说,“充电宝是你上次管我借的,我多带了一只。”
陈栩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摸到充电宝。他的手机确实只剩百分之七的电了。
“……你连这个都记。”
沈逾白把包斜挎在肩上:“你昨天说了一句手机没电。”
陈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逾白走到门口的时候,孟荞从画架后面叫住他:“论坛上十二楼那个骂你的人,我刚怼回去了。你介意我贴了你的画上去吗?上次画展那幅风景,我说画成这样的人不用被同情。”
沈逾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孟荞手里的画笔还举在半空中,表情认真,像在打一场很小的仗。
他笑了笑:“没事。别跟他吵太久,你作业还没画完。”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从光大画室到电梯口有一段将近五十米的直廊,两边墙上挂着历届毕业生的优秀作品,裱在统一的黑色画框里,每盏射灯照亮一张,像一条安静的、永不下展的走廊。
沈逾白每天从这里经过,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些画——那些已经被装进框里、签上名字、没有回头路的画。
他今天也没有看。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在他面前关上,镜面的门板映出他的倒影。浅灰色连帽卫衣,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透明框眼镜端正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垂着,看不清瞳孔的颜色。
温和无害。
好说话。
看起来像是会记住所有人的需求然后默默去满足的那种人。
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大厅里迎面扑来一股晚饭时段特有的气味——食堂窗口飘出来的红烧肉、开水间消毒水的氯、从外面涌进来的初秋夜晚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