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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几场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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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风过,银杏大道的叶子就掉光了。
沈逾白记得上周从画室窗口往外看,树冠还挂着最后几簇金黄,被下午三点的阳光打透之后像一树将灭未灭的灯。
今天再抬头,枝桠已经光秃秃地戳着灰蓝色的天,偶尔有几片漏网的枯叶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路面上很快被经过的自行车轮碾碎。
京城的秋天一旦开始降温就不剩几天了,暖气片在十月底开始试水,宿舍楼的水管整夜响着咕噜咕噜的回水声。
他换了件厚一点的卫衣,还是浅灰色。
在岑叙昼的公寓过夜时多放了一套换洗衣服在那里,第二天早上不用赶回宿舍换。
这些事他做得很自然,和过去几年里每一个秋天一样添衣服,换被子,把画室窗台上的那盆薄荷搬进室内。
生活里的琐事一件接一件地排队等着他处理,他一件一件地做,不急,也不拖。
和岑叙昼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类似的节奏。
那天凌晨在客厅看到苏昭的消息之后,他没有提过一个字。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赤脚走回卧室。
第二天早上他先醒,洗漱完去厨房热了蛋炒饭。
岑叙昼顶着一头乱发从卧室里晃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两碗饭端上桌,紫菜汤也烧好了。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睡觉。
这也成为了他们最近的相处模式。
唯一变化的是岑叙昼比以前更殷勤了,这种殷勤里多少有些心虚的成分。
以前训练结束他直接去洗澡,现在他会先跑到看台上找沈逾白,手里还拿着没擦干净的毛巾,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先出去吃饭。
以前沈逾白来公寓做饭是他做,现在岑叙昼连碗都不让他洗,把他推到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自己围个围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刷锅。
他甚至主动问沈逾白要不要周末一起去把蓝湾接回来。他以前从不主动提狗的事,因为狗毛黏在球衣上不好洗。
现在他愿意去了。
沈逾白每次都说好。
他说好的语气和频率和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没有区别,温和,耐心,永远在。
但岑叙昼每次听到这个“好”字,眉间那道褶就会舒展开一点。
除了接蓝湾那天他并没有把狗带回公寓。
岑叙昼在寄养处门口等他,手里难得地拎着一袋宠物零食,看到蓝湾的时候还蹲下来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狗头。
蓝湾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没躲,但也没摇尾巴。
沈逾白牵着狗绳从寄养处出来,说天冷了,蓝湾的毛太长,先把狗送去秦序白那里洗澡。
岑叙昼问他秦序白是谁,他说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城东开纹身工作室,店里能暂养大型犬。
岑叙昼没有多问。
他大概觉得一只半人高的牧羊犬养在公寓确实不太方便,有人帮忙洗澡也省事。
但沈逾白把狗送到秦序白那里,不是为了图省事,只是觉得蓝湾和岑叙昼住在一块对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秦序白新搬的工作室。
城东老厂区改造的文创园里,一扇没有招牌的灰色铁门,门口只钉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了工作室的名字和一串预约电话。
推门进去是一间挑高的旧厂房改建的接待厅,水泥墙面,铁艺吊灯,茶几上搁着一盆长势很好的龟背竹,旁边整面墙的穿孔板上挂满了纹身图稿。
对着门口最显眼的那几张,大部分是秦序白的稿,也有一些介绍他们认识的那位师兄的作品,都早早被人预约走了。
一只英短蓝猫趴在沙发上睡觉,听到有人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秦序白从工作间里走出来,穿着黑色短袖,手臂上露出半截纹身——墨水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小臂,是某种藤蔓植物,线条极细,密密地缠在紧实的皮肤上。
秦序白是那种先让人注意到轮廓、再看清脸的人。
他很高,比寻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阔,身材强壮有劲,隔着一件松垮的黑色背心,也能看出肌肉的走向和停顿。
他的存在感很沉,及肩的黑发,发尾剪出一点参差的层次,平时松散地束成一个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遮着一点眉骨。
他的五官锋利,却没有靳裴洛那种混血带来的古典雕塑感,而是更东方、更冷峻的俊美。
眉毛很黑,眉峰略高,眉尾收得利落,眉毛往下压的时候,整张脸都写着“别烦我”。
眼睛是狭长的内双,瞳色深得近似墨黑,眼尾没有沈逾白那种上挑的弧度,只是平直地收住,冷而淡。
鼻梁高挺,鼻骨中段有一道很细微的凸起,侧面看像被刀削出来的棱。嘴唇偏薄,颜色淡,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线,连带着下颌那条线都绷得很紧。
“狗呢。”
沈逾白把蓝湾的绳子递过去。
蓝湾对陌生人一向有戒心,但秦序白蹲下来的时候它只是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秦序白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耳根,手法很准,一看就是养过大型犬的人。
“多久。”
“看情况。最近没地方养。”
秦序白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一个养了半年的狗忽然没地方养了。
他只是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表格转过来让沈逾白签字。
字很好看,行楷,每一笔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后来沈逾白每周去工作室看蓝湾一次。
狗被秦序白照顾得很好,毛梳了,指甲剪了,脖子上的项圈换成了工作室自制的皮质项圈,上面还刻了蓝湾的名字和工作室的联系方式。
蓝湾显然很喜欢这里,每次沈逾白去接它出门散步,它都会先绕着秦序白的腿转两圈再跑回来。
沈逾白注意到秦序白每次蹲下来跟蓝湾说话的时候,手指都会习惯性地摸到狗耳朵后面那个位置,那个位置蓝湾平时不让人碰,但秦序白可以。
大概是因为他的手很稳。
他们之间的对话一直很少。
沈逾白来的时候秦序白通常在工作间里给客人纹身,隔着一道玻璃门,只能看见他低着头、手腕极慢极稳地在皮肤上移动的背影。
偶尔他会提前结束工作,出来给沈逾白泡杯茶,两个人坐在接待厅的沙发上,隔着茶几,聊天内容大部分跟狗有关——蓝湾最近胃口怎么样、再过多久该打疫苗、城东新开了一家宠物医院可以不用排队。
偶尔也会聊到别的事。
沈逾白问他手上的藤蔓有什么讲究,他说没什么讲究,画顺手了就纹了。
问他之前养过什么狗,他说一只退役的赛级杜宾,寿终,埋在郊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和他在电话里预约排期时一样疏淡,但沈逾白注意到他每次提到那只杜宾,手里的茶都会先搁回杯垫上,手指在杯沿停留片刻,像是在等一段他不太想跟人分享的空白静静地走过去。
这大概和他左手腕那个被护腕常年遮住的位置有关。
沈逾白有一次看到他换手套,护腕移开一瞬,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一排很小的字母纹身。
几周后的一天,孟荞在画室里刷手机,忽然冒出一句:“这个男模跟曜京有个合作项目,要在北京待一年。”
她用膝盖碰了碰陈栩:“靳裴洛——之前时装周你存了他好多张秀场图的那个。他在北京有活动,内部名额,你要不要?”
“给我一张能当饭吃的银行卡比什么都强。”陈栩头也没抬。
沈逾白正在往画布上压色,听到靳裴洛这三个字时他的笔尖停了很短的一瞬。
咖啡店那面之后已经过去几周,靳裴洛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靳裴洛。
那天的话停在“半夜打过来,我接”——之后就像一颗投进静水的石子,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
这样的节奏他太熟悉了。
他和靳裴洛从来不需要频繁的联系来维持什么。
关系本身就没有任何名分,随时可以捡起来,随时也可以放下。
但他还是在某天傍晚路过校门口报栏时停了一下。
玻璃后面贴着一张时尚杂志广告海报,靳裴洛穿着深灰色风衣,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沈逾白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宿舍走。
路上他在想:几周的时间够一个国际男模在北京安顿下来。也够他每周去城东那个安静的工作室里喝一次茶,看蓝湾趴在秦序白脚边把脑袋搁在那双稳而不动的手背上。
而这些事都不需要向岑叙昼汇报。
银杏大道上最后一片叶子在某个刮风的夜里落了。
沈逾白从画室出来,在冷风中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想起上次在岑叙昼衣柜里看到的那件白色外套,不是岑叙昼会买的款式,也不是他的尺寸。
旁边还挂了一件新的深灰衬衫,扣子是贝壳质地,挂在他之前挂衬衫的位置旁边。
可能是岑叙昼买的。
他最近确实动不动就往家里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