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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这个时间段 ...


  •   周三下午,沈逾白在画室接到了岑叙昼的电话。

      调色盘旁边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他正在给新的画稿起稿。他看了一眼屏幕——岑叙昼。

      这个时间段,以前这个人从不打电话。

      下午训练前的那两个小时是属于他自己的,岑叙昼把这笔时间账算得比训练数据还清。

      只是最近不这样了。

      “逾白。”电话那边很吵,篮球砸地的闷响混着队友短促的喊叫。岑叙昼的声音故意放得很随意,但尾音往上提的那一下出卖了他——他在紧张,“训练六点半结束。你来接我吧。”

      沈逾白把笔搁进洗笔筒,身体往后靠在画架边上。窗外银杏大道上的树冠开始黄了。

      “好不好?”岑叙昼又补了一句,这次语速快了一点,“你要是画没画完就不用过来。我就是问问。”

      “我去。”沈逾白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岑叙昼说了句“那我等你”,挂了。

      沈逾白把围裙摘了,开始收拾包。帆布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和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去体育馆之前一样,胃药、创可贴、干净毛巾、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在便利店里顺手拿的那瓶蓝瓶电解质。

      “又去当保姆?”陈栩从画架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握着刮刀。

      沈逾白把包的拉链拉上。“去接人。”

      “最近反过来了吧。以前姓岑的找你就一条消息完事,现在恨不得天天黏着你。”陈栩把刮刀往调色盘上一拍,“是被那条朋友圈逼的还是怎么的。”

      “可能吧。”

      陈栩哼哼了两声,转过身去继续剁他那团永远画不完的脏橘色夕阳。“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逾白推门走了出去。

      银杏大道上的叶子比上周更黄了。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混着食堂那边飘过来的红烧肉的味道。

      路过学校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拿了那瓶蓝瓶电解质,收银员扫了条码,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给男朋友买?”

      沈逾白把付款码亮给她:“嗯。”

      “你俩现在怎么样了?”

      “老样子。”

      “你还是对他一样好。”收银员把水装进塑料袋推过来,笑了笑,“每次都是你买,他又不来。”

      沈逾白没接这句话,拎着水走了。

      他自己不爱喝蓝色这款,太甜,喝完嘴里发腻。

      但他知道岑叙昼接到这瓶水的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

      先是嘴角往上翘,然后是那种不太确定的、带点愧疚又带点安心的眼神。

      他在用这瓶水告诉岑叙昼:我还记得你的习惯,你在我这里的待遇没变。

      提供这种确认没什么成本。

      体育馆的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篮球砸地的闷响,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声,队友之间短促的喊话。

      沈逾白推门进去,没有坐到第一排那个老位置上,只是靠在看台最后面的栏杆旁边,隔着一整个球场的距离看岑叙昼打完最后几组对抗。

      运球。

      传球给周放。

      跑到三分线外接回传。

      投篮——球进了。

      跑回后场的时候,岑叙昼习惯性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找那一个人。

      沈逾白靠在栏杆上,米色卫衣,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在傍晚斜打进体育馆的光里和过去三年里任何一个训练日没有任何区别。

      岑叙昼的表情在那个瞬间松了一下,抬手挥了挥,幅度有点大,像是怕沈逾白没看见。

      沈逾白也抬了一下手。

      哨响,训练结束。

      岑叙昼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的贴在额前,训练外套的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走到沈逾白面前站住,先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沈逾白手里那瓶蓝瓶电解质。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每次都买这个。”

      “你爱喝。”

      “我爱喝你就每次都买?”岑叙昼接过水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然后他把瓶子递回来,“你喝一口。”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嘛,喝一口。”

      沈逾白接过去喝了一口。

      甜的,腻的,喝完嗓子更渴。

      他把瓶子递回去,岑叙昼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自己的表情却先松了劲,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挫败的意味。

      “你不喜欢。”

      “还行。”

      “‘还行’就是不喜欢。你以前从来没说过。”岑叙昼把瓶盖拧回去,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连自己不爱喝这个都不告诉我。”

      沈逾白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这个人最近开始注意这些细节了。

      三年都没注意到的事,现在一条一条捡起来复盘,像翻一本早就该看的旧账。

      好比你画完了一整幅画,颜料都干透了,观画的人忽然凑近了说——你用的是群青不是钴蓝。

      说得没错,但画早就干了。

      两个人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岑叙昼忽然停了脚步。

      “忘了拿东西。手机落更衣室了。”他折回更衣室,沈逾白站在走廊等。更衣室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岑叙昼站在长椅旁边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亮着,大概是一条消息,不长。

      岑叙昼看完之后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训练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沈逾白的目光。

      “周放。”他说,“发训练总结。”

      沈逾白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消息要回,有自己的对话框要处理。

      只要那些消息不影响到他的时间安排,他懒得管。

      银杏大道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干燥而脆。夕阳已经沉到图书馆后面去了,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正在被灰蓝的暮色慢慢吞掉。

      路灯亮了一排,光打在还没全黄的银杏叶上,透出一层薄薄的、即将变脆的绿。

      岑叙昼走得很慢。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腿长步幅大,沈逾白总要加快两步才能跟上。

      有时候沈逾白落在后面了,他也不会特意等——只是回头看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最近他不这样了。

      岑叙昼跟他一起时的步速明显降了下来,保持在刚好能和沈逾白并肩的节奏上。

      走到图书馆拐角的时候,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沈逾白的手肘。

      “你手凉的。”

      “秋天就这样。”

      “那你揣我兜里。”

      他把训练外套的口袋撑开了,表情里有一点笨拙的试探,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这种试探是最近才有的。

      以前岑叙昼说“过来”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他默认沈逾白永远在原地。但现在他知道了,沈逾白可以走,所以他开始害怕沈逾白会离开他了。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把右手揣进那个口袋里。

      口袋里很暖和,有刚洗完澡的体温和洗衣液残留的清香。

      岑叙昼把口袋拉链拉上一半,手指在口袋里面找到沈逾白的手背,轻轻覆在上面。

      “逾白。”

      “嗯。”

      “你以后天天来接我好不好。”

      沈逾白看着银杏大道尽头那盏路灯。

      天天来接,意味着每周至少有四个傍晚要花在往返体育馆的路上。

      他脑子里很快地过了一笔时间账:周一的结课创作可以改到早上画,周三的色彩练习原本就在上午,周五下午本来就没排课。算完了。

      “好。”

      答应是因为这个时间投入能换来岑叙昼的情绪稳定,而情绪稳定的岑叙昼不会半夜连发好几条消息追问他为什么冷淡了、是不是还在生气。

      岑叙昼低下头继续走路,耳根有一点发红。那只手还在他手背上,力道比刚才紧了半分。

      路过经管学院大楼的时候,玻璃幕墙里映出两个人并肩而行的影子。一个低着头嘴角压不住笑,一个目视前方表情平静。

      沈逾白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戴着眼镜,温和,无害,和平时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低头偷笑的岑叙昼,忽然觉得这人需要的不是一个男朋友,是一根锚。

      一根钉在生活里的、不会漂走的锚,而他最擅长做锚。

      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岑叙昼掏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

      走廊里飘着楼下邻居炖排骨的味道,酱油和八角混在一起那股暖烘烘的香气。

      沈逾白站在门口换鞋,那双蓝色拖鞋还在鞋架上原来的位置,和岑叙昼的灰色拖鞋并排放在第二层。他弯腰去拿的时候,听见岑叙昼在他身后轻轻吐了一口气,他假装没听见。

      晚饭是沈逾白做的。

      冰箱里有鸡蛋、剩饭、两根蔫了的青椒。他切了青椒,打了两个蛋,炒了一锅蛋炒饭。又做了个紫菜汤,一碟凉拌黄瓜。

      都是些不费力气的菜,做了很多次,做起来不用想。

      把碗端上桌的时候,岑叙昼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把屏幕按灭,反扣在茶几上。

      “周放又在群里发训练数据。”他说。

      “明天训练当面说。”

      “嗯。”岑叙昼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炒饭,然后抬头对沈逾白笑了一下,“好吃。”

      沈逾白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两碟菜一碗汤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沈逾白注意到,扣在茶几上的那部手机在吃饭期间震了两下。

      屏幕贴着玻璃发出很闷的嗡声,很短,两次之间隔了大约三分钟。

      岑叙昼没动,他也就没问。

      吃完饭岑叙昼去洗碗。沈逾白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逾白。洗洁精没了。”

      “橱柜下面有备用的。”

      岑叙昼弯腰去翻橱柜,动作很轻,大概是因为翻橱柜这种事以前从来不是他做。

      以前洗洁精没了是沈逾白发现,沈逾白买,沈逾白换上。导致现在他连备用的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洗完澡是岑叙昼先洗,沈逾白后洗,他出来的时候发梢还在滴水,换了一件上次留在这里的旧T恤。

      领口洗得有点松,刚好垂到锁骨下方。

      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顺手关了主灯,只留床头那一盏。

      暖黄色光线不太亮,整个卧室笼在一种暧昧的暗金色里。

      岑叙昼靠在床头,看着他从浴室门口走到床边,伸出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你每次洗完澡都不戴眼镜。”

      “洗澡怎么戴眼镜。”

      “不是这个意思。”岑叙昼的拇指从他的眉骨上慢慢滑到眼角,在眼尾上挑的地方停下来,然后顺着颧骨往下,经过下颌线,落在锁骨上方那个位置。指腹轻轻按下去,底下的皮肤微微跳了一下,“我喜欢你不戴眼镜。”

      沈逾白没有接话,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沿着他的脊骨缓缓往下滑,呼吸变急了。他把手插进岑叙昼还带着潮气的发丝里,听见对方问“可以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他微微仰起下巴,把锁骨上那个位置送去给他。

      后来有好一阵子,四周只有暖气片的余音和岑叙昼落在他后颈上的呼吸。

      岑叙昼把他半圈在怀里,手臂搭在他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肋骨侧面轻轻划着。和之前每一晚居后片刻一样的动作。

      力道不重,节奏慢慢地,像在反反复复描摹同一根骨头的形状。

      沈逾白没有完全睡着,意识一直醒着,浮在困意的表层下面。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茶几上传来一声很短的震动。

      不是来电,是消息。

      岑叙昼的手机。

      之后又震了两次,间隔几分钟,然后安静了。

      沈逾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有起身。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客厅那边还会不会再震。

      第三次震完之后就没有了。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窗外远处的安全灯红光隔着窗帘一闪一闪照在天花板上,把那条裂缝映得忽明忽暗。

      差不多过了午夜,他终于渴得躺不住了。

      运动后的脱水加上暖气片开始供暖之后干燥的空气,让他的喉咙干得发紧。他把岑叙昼搭在腰上的手臂轻轻挪开,赤脚下床,走到客厅。

      没开灯。

      月光从阳台玻璃门外漏进来,把整个客厅浸成一片很淡的灰蓝色。茶几、沙发、鞋架、电视柜……所有的轮廓都像是被稀释过一遍。

      他拿起自己放在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就在咽下去的那一瞬间,岑叙昼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一条推送。是好几条连续的消息,深色的通知栏一条接一条往上弹。

      同一个发信人。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锁屏界面上堆着几个字的预览——苏昭。

      沈逾白把水瓶慢慢放下,低头看着那部手机。

      屏幕又亮了一次、一条、又一条。

      他看见预览栏里只能露出最后几个字「下周见」发信人头像是个卡通形象,和之前沈逾白在岑叙昼对话框里瞥见过的苏昭的头像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前面的完整句子是什么,但不用看也知道大概。

      岑叙昼要跟苏昭断清楚了吗?

      显然没有。

      沈逾白知道这部手机的解锁密码,和岑叙昼的银行卡密码同一个,他自己的生日。

      那个人所有的密码都是他的生日,因为好记。

      三年前设的时候岑叙昼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说“帮我设个密码”,他说设什么,岑叙昼说“设你的生日,我不会忘”。

      他从来没忘过。

      但沈逾白此刻只是站在茶几旁边,把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把干燥压住了几秒。

      他把水瓶拧紧搁回桌上。没有伸手去碰那部手机。

      点开看了又怎样——每条消息他都能猜到大概内容。看了之后要么叫醒岑叙昼对质,要么假装没看到继续睡觉。

      对质太累,装没看到对睡眠质量没帮助。

      两个选项都不合算。

      屏幕在又弹了最后一条之后终于暗了。

      沈逾白站在黑暗里,身上的旧T恤太薄,锁骨上方岑叙昼刚才留下的一点发红的印记被从阳台门缝里渗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收紧。

      赤脚踩在瓷砖上,凉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暖气片在墙角咔咔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岑叙昼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手臂搁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隐约感觉到了某种空缺。眉头果然皱着一道褶。和每次训练压力大的时候一样,睡着了也不放松。

      沈逾白伸过手去,用拇指把那道褶轻轻抚平。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眉毛皱着这个人睡不安稳,睡不安稳明天训练就会迟到,训练迟到就会给他发更多消息解释——逾白我今天状态不好、逾白我昨晚没睡好不知道怎么回事、逾白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一圈接一圈的消息,都要他回。

      岑叙昼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松开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

      沈逾白在床沿坐了片刻,然后躺下来,把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臂重新搭回自己腰上。

      窗外安全灯又闪了一下,红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那条裂缝上。

      裂缝还是原来的形状,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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