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屏幕上跳出 ...
-
周四上午,沈逾白在画室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挤好了,刮刀刚蘸上去,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跳出的备注是“爸”。
沈知行,曜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带过的研究生比沈逾白在美院认识的同学还多。
平时忙得周末都不回家,极少在上课时间主动联系儿子。
沈逾白摘了手套,把刮刀搁在调色盘边上,划开接听。
“爸。”
“逾白,这周六晚上有空吗?有个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你还记得周牧珩吗?就是我以前带过的那个硕士生,你大一那年他来过家里几次。”
沈逾白靠在画架边上,窗外银杏大道的树冠已经开始黄了。
周牧珩——有印象,但不多。
周牧珩在他爸手下就读的那段时间正好是沈逾白大一,那时候的岑叙昼实在太过粘人,占据了他大半的日常时间,也导致那段时间他很少回家。
反倒是当时为了办理出国读书手续,借住在他家的表弟沈南陆,据说跟周牧珩混了个半熟,关系还不错。
“他现在做得挺大了,家族地产全是他接手在管。上个月学术年会他主动找我,说可以资助咱们学院那批老旧论文库的策展项目,还负责后续翻修展厅。”
沈知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的满意:“这事本来跟你没关系,但他问了一句‘老师您家那个学美术的孩子还在读吗’,我说是,在曜京油画系读大三。他说那正好,想认识一下,说以后展厅这边有些视觉上的东西可以找你参考参考,问我能不能推荐你跟他见个面。”
沈逾白听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能找他参考什么。
他一个油画系的,既不懂建筑结构也不懂展陈动线,周牧珩手底下随便一个设计师都比他专业。
但父亲听起来挺高兴的,大概觉得这是学生出息了还惦记着师门情谊的表现。
他也就没扫兴。
“行。我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调色盘旁边,继续往画布上压群青。
陈栩从后面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搁在他手边,瞥了一眼通话记录:“你爸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周六有个晚宴。他以前一个学生,做地产的,资助学院翻修展厅,说想认识我一下。”
“做地产的?多大?”
“比我大六七岁吧。”
“点名要见你?”
“点名要见美院的学生。”沈逾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是我爸的儿子。”
陈栩嘬了一口咖啡,评价道:“绕这么大一圈。”
沈逾白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周六下午四点,沈逾白从宿舍出发。换了件深灰色衬衫,扣子扣到锁骨上方第二颗,领口挺括,袖子刚好落在手腕。裤子是黑的,西裤剪裁。
对着穿衣镜戴上眼镜之后,眉骨的弧度被镜框遮了一半,眼尾的上挑被滤成模糊的温驯。
一个温和无害、好说话的美院学生。
差不多了。
晚宴地点在城西一个私人会所。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独栋别墅和私人宅邸,门牌被树影遮得看不清。
沈逾白下车,迎宾确认了他的名字,领他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短廊。
廊侧的枫树已经红了,被地灯从下往上打,叶子透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红。
走廊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浅米色石材外墙,窗户很大,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嗡嗡的人声。
他推门进去。
会所内部挑高两层,正中央一盏老式水晶吊灯,光被切成无数个棱面洒下来。
长桌上摆着酒水和冷餐,周围站了大约二十来个人,男士大多深色西装,女士礼服,三三两两端着酒杯交谈。沈逾白在入口处站了片刻,扫了一圈。
靠窗位置几个文化机构的人在聊展览档期,长桌旁边一群西装精良的商业合作方正围着一个人。
他正打算往里走,楼梯上下来了一个人。
周牧珩。
他很高,肩宽腿长,一身深色西装穿在身上像一层经过精确计算的壳。
料子比寻常商务西装厚一些,哑光,织纹细密,走动时肩线和腰线几乎不起褶皱。
白衬衫挺括,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系领带,喉结恰好抵在那道笔直的领边上。袖口露出一只方形银色袖扣,上面刻着很小的字母。
左手腕上一只深棕色皮带腕表,表盘颜色很深,款式低调得近乎老气,反而比满场晃眼的镶钻表更扎眼一些。
头发很短,乌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很干净,露出整个额头的轮廓。
眉骨高而舒展,从眉心开始微微向上拱起,在眉尾利落地收住。
眼眶略深,瞳孔颜色很深,在暖黄灯光下近乎全黑,眼裂窄长,眼尾平直地收住,看人时有一种不疾不徐的审视感。
周牧珩手里没有端酒杯,指尖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走近了,沈逾白才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雪松混着琥珀,尾调干燥而克制,像冬天晒过太阳的羊绒。
周牧珩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在扫过整个场子的时候是从容的。
然后他看见了沈逾白。
扫视的目光在朝沈逾白这边移过来的时候,先经过了几个正在交谈的宾客,都是很快速地掠过。
落到沈逾白身上的时候,停了。
沈逾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的眼镜片上移过去,在眉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经过鼻梁,落在下颌的转折处。
……像在做某种辨认。
沈逾白没往深处想。
也许是因为父亲以前跟他提过自己,所以多看了一眼确认身份。
也许是因为自己长得像沈家人,而周牧珩又跟沈南陆关系还不错。
沈逾白顺势走上前去:“周师兄。”
“沈逾白。”周牧珩走到他面前停住。他比沈逾白高出小半个头,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低头,这个低头的动作在他身上倒没有显得居高临下,“老师经常提起你。说你在油画系,画得不错。”
他伸出手,沈逾白握上去。
那只手干燥、坚定,力度刚好。
握手的时间比一般初次见面长了一拍。在这多出来的一拍里,他的拇指在沈逾白的手背侧面轻轻压了一下,力道很轻,像一个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多停留的信号。
然后他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沈逾白往会所里面走。
两个人经过长桌的时候,一个端着红酒的中年男人试图截住周牧珩聊什么“上次那个地块的事”。
周牧珩侧头听了几句,回了句“今天先不谈公事,改天我让助理约你”。
语气得体,步伐没停。
这种得体是那种从小被教育要对所有人有礼貌、又从小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对任何人过分热情的少爷式的得体——有距离,但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领沈逾白在靠窗的沙发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摆了两只已经倒好的酒杯。
周牧珩把酒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清空了挡在两人之间的视野,坐下来,微微前倾,手臂交叠搭在膝盖上方。
深色西装的肩线在这个姿势下被拉出一道很好看的弧度,面料在灯下泛着一层很细腻的绒光。
“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还是老样子,天天泡在办公室。”沈逾白说。
“他以前带我们的时候就是这样,改论文改到凌晨,第二天早上八点又出现在教室门口。我们都觉得他不睡觉。”周牧珩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让他显得亲近些了。
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又问沈逾白在画室待得晚不晚、学校附近哪家餐厅还可以。
这些问题都很平常,但他听回答的方式不太平常——不是社交场合里一边听一边想下一句说什么的听法,是真的在听,听完还会追问细节。
沈逾白说画室窗户朝银杏大道,秋天光线好,但下午三点以后色温偏冷。周牧珩就顺着问了一句对油画影响大不大。
“看画什么。画暖调的话需要在三点之前把底色铺完。”
“那如果是人像呢。”
“人像看肤色。冷白皮在冷光下会偏灰,要提前把光源的位置定好。”
周牧珩听完点了下头,把水杯搁在茶几上,说展厅翻修的时候可以顺便把画室区的照明调一下,窗朝北的房间下午采光普遍偏冷,加几组暖色补光灯会好很多。
又说展厅二楼会做一个开放式休息区,以后画累了可以去那边坐着,不用跑下楼。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一个顺手的、不太费事的安排。
但沈逾白听着觉得这笔预算本身和展厅没什么关系——展厅是给观众用的,画室是给学生用的,照明的钱和沙发的钱都不是同一个科目。
但他没说什么。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周牧珩问起沈逾白什么时候开始学画,沈逾白说从小,母亲说他三岁就拿着蜡笔在墙上涂。
周牧珩说他自己小时候也学过一阵子,钢琴,学了三年放弃了,手指不够长。他把自己的右手张开在茶几上方比了一下,手指确实不算特别修长,但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聊到快散场的时候,周牧珩忽然问了一句:“你表弟——最近还好吗。”
沈逾白正要把杯子放回边桌上。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没停,只是抬眼看了周牧珩一眼。
“挺好。在美国乐不思蜀,还谈了个女朋友。”沈逾白说。
周牧珩点了下头。他垂下眼,把他放下的那杯酒又往旁边挪了半寸——其实已经不需要再挪了,然后他站起来说送沈逾白去门口。
两个人穿过那条枫树短廊。
廊侧的枫叶被地灯从下往上打,透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红。
周牧珩走在沈逾白左边,步幅不大,刚好跟他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
他说展厅的事以后有视觉上的想法可以随时跟他提,不用走公司流程,直接发微信就行。
沈逾白听着,偶尔应一声。夜风从短廊的尽头灌进来,把头顶的枫叶吹得簌簌响。
走到廊柱旁边的时候,一片红叶正好落在周牧珩肩膀上。他大概没注意到,还在说展厅二楼休息区的家具选型。
沈逾白伸出手,指尖拈住那片叶子的梗,从他肩头轻轻拿下来。动作不大,但在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他的指节不经意地擦过了周牧珩衬衫领口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极淡的松木香。
周牧珩停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对上沈逾白的视线。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被这个动作压缩了半寸,近到沈逾白能看清他眉骨下方眼窝的阴影,和他领口那颗被扯松的扣子旁边锁骨隐约的轮廓。
枫叶还在沈逾白指尖捏着,叶柄在他指腹间轻轻转了一下。
“谢谢。”周牧珩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沈逾白松开手,把叶子搁在廊柱上。“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往门口走。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半寸距离。
走到门口,夜风凉了。
周牧珩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风把他额前那几丝往后梳的头发吹得微微松动,他抬手随意按了一下。
在室内待了一整晚,他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不是解开扣子,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把衬衫领口往外轻轻扯了一下,像在透气。
就在这时候,沈逾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是蒋原——篮球队的大前锋,原本是全队最不爱管闲事的人。
消息很短,只有两行:「逾白,叙昼喝多了,在城南二楼KTV包厢。苏昭也在。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沈逾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三秒。
蒋原从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他发这条消息,说明包厢里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正常聚餐喝多”的范畴。
苏昭在。
岑叙昼喝多了。
这两个条件放在一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用太费力就能猜到。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怎么了。”周牧珩问。
“有点事。得先走。”沈逾白说。语气很平,和他刚才说“挺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牧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什么事,只是在沈逾白转身走向出租车的时候跟上来,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打车方便。”
“晚上不好叫车。”周牧珩已经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消息。不到两分钟,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从会所侧面的停车位滑过来,停在台阶下面。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周牧珩站在台阶上没有下去,只是对沈逾白说了句“到了发条消息——给老师也报个平安”。
沈逾白说好。
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车拐出林荫道的时候他从后窗看了一眼——周牧珩还站在台阶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没点燃的烟,只是把滤嘴在指间转来转去。
路灯把他深灰色的西装修成了更深的黑。他转身进去的时候顺路把那片搁在廊柱上的枫叶拈起来,带进了门。
沈逾白把车窗摇上,出租车驶出林荫道,路灯一盏接一盏滑过去,在他侧脸上投下交替的明暗。
他把今晚那几个信号在脑子里简单过了一遍——握手多了一拍,画室照明的提议可能真是顺便,主动问表弟本也正常,还有刚才在短廊上那片枫叶,他伸手去拿的时候周牧珩偏过头看他。
那个距离对他来说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他可以再多停半秒,但他没有。他只是在替他摘掉叶子时让指节擦过他领口上方那截温热的皮肤,感受了一下那个比他预想中更紊乱的脉搏跳动。
然后收手,继续往前走。
沈逾白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深秋的京城在路灯下飞快后退。
叶子和脖颈的温度还在他指节上留着一点微弱的残余,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和岑叙昼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岑叙昼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回说酒会结束再联系。
他看了片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闭眼。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滑过去。他没有让司机改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