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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以前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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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逾白从公寓出来的时候,银杏大道上的阳光正好。
是秋天特有的、被风稀释过的淡金,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温度。
他换了一件浅色衬衫,扣子扣到锁骨上方第二颗,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手腕内侧那截很少晒到太阳的冷白皮肤。
平时背的帆布包换成了一个更小的斜挎包,黑色的带子斜斜地穿过胸口,压在衬衫上。
路过美院大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栩正蹲在台阶上吃一根雪糕,看到他这一身,雪糕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你穿衬衫?”陈栩感到困惑,他认识沈逾白三年,见过他穿卫衣、穿T恤、穿围裙、穿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从来没见过他穿衬衫。
还是扣到锁骨上方第二颗。
那种扣法太端正了,端正到不像是一个油画系学生周末下午出门会有的样子。
“见个人。”沈逾白说。
“谁?”
“以前认识的人。”
陈栩把雪糕咬掉最后一口,木棍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这一天天的比教授还忙”,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画室去了。
沈逾白继续走,银杏叶在他脚边落了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干燥的、脆的,像踩在一层很薄的旧纸上。
他在校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大概十分钟,拐进学校东门外那片老小区后面的小街。
这条街不长,两旁种着槐树,树荫很密,把下午的阳光切成一把一把碎的金箔洒在柏油路面上。
咖啡店在街角最安静的位置,门面很小,只有一扇玻璃门和一扇对着街的推窗,窗台上搁了一盆薄荷,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蔫。
店里面放的是爵士乐,贝斯低低地铺在底下,钢琴在上面不紧不慢地走着音阶。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两桌人。
一对情侣坐在靠里的角落,头挨着头看同一部手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吧台边上,手里摊着一份报纸。
收银台后面的咖啡师正在磨豆子,低沉的轰鸣声把爵士乐切成了很短的一截一截。
沈逾白选了靠窗第二个位置,这个位置他上周就来确认过。
这里的光线最好,阳光从玻璃外面斜斜地打进来,刚好落在桌面正中央但不会晃到眼睛,下午三点以后光会慢慢往窗框方向移,到三点半左右刚好退到桌子边缘。
他把黑色斜挎包搁在旁边椅子上,和服务生点了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正浓,他用手指碰了碰杯沿,没喝。
衬衫扣子扣到锁骨上方第二颗,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手腕内侧那截很少晒到太阳的冷白皮肤。
昨晚他在岑叙昼的公寓过夜,今早离开的时候从对方衣柜里挑了这件衬衫,挑这件纯粹是因为扣子多,能遮到锁骨。
等咖啡凉掉一半的时间里,他划开手机翻了翻。
没有新的消息。
他想到几天前自己在那些杂志内页和机场广告上频繁看到的一张脸,现在已经是炙手可热的意大利时装周和米兰某个品牌新系列全球代言人。
那张脸他有三年没近距离看过了,跟三年前在昏暗酒吧里不太一样,但每次远远瞥见,都能清晰地唤回同一段回忆。
佛罗伦萨窄巷深处有一家灯光暗得连酒瓶标签都看不清的酒吧。
当时他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面前一杯没喝完的红酒,旁边是下午画坏的几张速写揉成的纸团。
那时候沈逾白刚到意大利两周,语言还磕磕绊绊,每天画完画就泡在这个小酒吧里坐到打烊。
不是借酒消愁,岑叙昼提的那个短暂分手不算什么致命打击。
他只是需要一个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的地方。
靳裴洛就是在这个地方出现的。
不是偶遇。
是靳裴洛注意了他好几晚。
那天靳裴洛穿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口的纽扣没扣,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手腕。
袖口的褶皱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沈逾白后来回想的时候才意识到。
他要了一杯马提尼,在沈逾白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看起来像需要一个拥抱。”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即使是酒吧那种昏暗的光线,也能看出这张脸的轮廓有多好。
眼窝很深,鼻梁的弧度像是被雕塑系的人反复推敲过,下颌线收得利落,但嘴唇的弧度把整张脸的锋利感软化了半分,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什么,沈逾白后来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靳裴洛的中文比他说过的任何意大利语都流利,但音调里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黏连感,像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急于落地,都值得在空气里多悬浮一会儿。
他还记得靳裴洛在某句并不好笑的话之后顺便把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挪开。
然后问他:“你跟男朋友分手了。”
“不算是,只是暂时分开冷静。”
靳裴洛当时笑了一下,有点像猎人听到猎物说附近没有其他同类的表情,但被他拿捏得很好,不至于让人讨厌。
他把马提尼的橄榄叉出来吃掉,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逾白在回去的路上反复想了很久的话。
“暂时分开就是分手。分手就是你现在一个人。而我想请你喝酒。”
后来那两个月,靳裴洛请他喝了很多次酒。
他也请靳裴洛去过他那间便宜的学生公寓。
靳裴洛第一次把他的眼镜摘下来的时候不是在床上,是在沙发上,他正靠在扶手上翻一本二手店买的意大利语画册。
靳裴洛把沈逾白的眼镜搁在茶几上,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按在他眉骨上,顺着那道锋利的弧度慢慢往下滑,经过眼角,停在颧骨上方。
他说了一句沈逾白至今记得的意大利语,翻译过来大致是——你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像不会拒绝任何人,不戴的时候看起来像不需要任何人。哪一种是真的。
沈逾白把靳裴洛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说这里是真的。
靳裴洛的表情变了一下,后来他每次摘沈逾白的眼镜都会先把手放在那个位置。
他们在床上很合拍。
靳裴洛在这方面很专注,和他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风流不一样,他会把沈逾白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拇指按在他眉骨上,说一些意大利语的夸奖。
沈逾白只听懂其中一半,另一半靠对方的语气和表情自己补全。
他知道那些话大概不是敷衍,或许其他在床上的人说“好看”,可能是情话也可能是真话,但靳裴洛在床上倒不怎么爱说假话。
两个月的关系结束得也很干脆。
靳裴洛说接了米兰的工作,下周走。
沈逾白没有挽留,没有追问,他们本来也不算什么正经关系。
靳裴洛走的那天在出租车站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着他问点什么,但他没有开口。然后靳裴洛就上车了。
之后一整年没有任何消息。
然后某一天,境外号码,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说在巴黎看到一幅画想到他。
他回了一条,对方没接。
隔了三个月又来一条,在伦敦,下雨。
再隔了几个月,一张米兰大教堂的夜景,配文只有一个字。
再往后,频率渐渐拉长,内容越来越短,但从来没有彻底断过。
沈逾白也从来不追问。这种彼此都不负责又不追问的状态,恰好让他们的关系停留在了一个双方都舒服的距离。
玻璃门上的铜铃响了。
沈逾白抬起头。
靳裴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墨镜,深灰色风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身后的街景被玻璃门上的反光切成模糊的色块。米黄色的老砖墙、槐树叶子暗绿的阴影、一辆慢慢骑过的共享单车。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混血的脸照得很清楚。
西方血统在他脸上占了压倒性的比重,发色不是纯黑,是一种很深的栗棕色,被光打到的发梢会透出一层很淡的琥珀色。
眉骨比亚洲人高出太多,眉弓的阴影刚好托住那双眼睛——瞳孔是天生的灰绿,像被水洗过的橄榄核。
眼窝很深,上眼睑的褶皱从内眼角开始一路折到外眼角,收尾处微微上挑,但他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稍微垂着眼,让那道弧度不那么明显。
鼻梁从眉心起笔,弧度近乎笔直,山根比亚洲人高出整整一个量级,侧面看过去像被建筑系的人用尺子量过。
下颌线收得利落,但嘴唇偏饱满。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人中很深,是那种典型的意大利南部长相里常见的、带着一点古典雕塑感的唇形。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一边高一边低,那个不对称的弧度把他整张脸的雕塑感撬开了一道缝。
从“好看得不像真人”变成了“好看得让人想靠近”。
左耳那颗银色耳钉换过款式,比三年前更小,更亮,刚好压住他耳后那一小片晒成蜜色的皮肤。无名指上那枚银戒还在,他把墨镜搁在桌上,手腕翻过来的时候,露出一根很细的黑色皮绳。
他扫完整个店,目光最终落在靠窗第二个位置。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年前在佛罗伦萨相遇时一模一样。
靳裴洛走过来的时候,风衣下摆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往后扬起一道弧,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下摆。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太刻意的节奏感。沈逾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很像一只猫。
不是家猫,是那种在异国小巷里生活了太久的流浪猫——在哪里都能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在任何光线下都知道怎么让自己的轮廓最好看,你永远分不清它蹭过来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你在它想蹭的时候刚好坐在了那个位置。
“我还是喜欢你不戴眼镜。”靳裴洛在对面坐下来,不是先寒暄,不是先说“好久不见”,而是直接盯着沈逾白的脸说出了这句话。
沈逾白没有接这句。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美式的苦味在舌根上压了片刻才散。
“你这次来北京待多久。”他问。
“两周。”靳裴洛把墨镜往桌上一搁,“不过接下来一年我应该都在国内。有个品牌的亚太区代言签下来了,要在京城海城之间跑几个月。”
“那这段时间你住哪里。”
“酒店。公司给我订了长住套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种“一个漂亮的意大利人住在五星套间”的理所当然顺着他的中文语调一起浸过来。他看着沈逾白,嘴角又开始往上勾:“你想来随时来,我床头柜上不放别人的东西。”
他说完这话之后自己先笑了,是那种“我知道这句话暧昧,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的笑。
三年前在佛罗伦萨他就是这样,每一句甜言蜜语都裹着一层包装纸,你可以当糖吃,也可以当玩笑揭过去。
靳裴洛从来不强迫你把它当真。但你不当真,他会再说一句。你当真了,他也不会拦着。
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时候多看了靳裴洛一眼,倒不是认出了他是谁,纯粹是被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击中之后的短暂失神,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看菜单。
靳裴洛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没注意到,是太习惯了。
他翻了两页菜单,用发音很准但语调里带着意大利语黏连感的中文点了一杯浓缩和一杯热水,然后把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顺手把桌上那盆花往旁边推了半寸,大概是因为它挡了他看沈逾白的角度。
“你那个男朋友,”他说,“还在吗。”
靳裴洛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但出于礼貌应该提一下的话题。但沈逾白注意到他在说“男朋友”的时候手指在墨镜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紧张,像猎人确定了猎物的位置之后,反而会放慢动作。
“在。也没全在。”
“什么意思。”
沈逾白把上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感慨,偶尔停顿,端起咖啡喝一口。
靳裴洛听得很安静,只在沈逾白说完“他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的时候,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给了他吗。”
“给了。”沈逾白说,把咖啡杯搁在碟子上,陶瓷碰陶瓷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四个字——在吃早饭。全校都以为我们和好了。”
靳裴洛靠回椅背上,把浓缩杯端起来没有立刻喝。他的眼神和刚才进门时审视整个场子的那个眼神不一样了,现在他只审视一个人。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你很重要吗。”他说,“不是因为你对他好。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让他觉得你可能会走。他认识你三年,你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翻旧账,从来不让他觉得外面的世界有你在注意别的人。他觉得你是他认知里最稳定的常数。常数不需要被珍惜,只需要被习惯。”
沈逾白没有回答。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很脆,被咖啡店的爵士乐吞掉了一半。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压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你在佛罗伦萨的时候,”靳裴洛忽然把话题转了个弯,“那个短暂分手——是他提的?”
“他说他想冷静一下。”
“冷静一下。”靳裴洛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用中文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很轻,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常见的短语,“那次你一离开他,他就回来找你了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人永远只会在你走之后才发现你会走。你走之前,他以为你不会走。你走了,他发现你居然可以走。然后他就慌了。”靳裴洛端起浓缩喝了一口,“他慌了,就让你回去。你回去了,他又以为你永远不会走。”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用意大利语加了一个词——un ciclo。
沈逾白没问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猜大概差不多就是闭环。
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直接。
他把最尖锐的判断包在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像把一枚别针藏在一把糖果中间,你吃到最后才会被扎一下。
三年了,他还记得这种说话方式。
服务生把浓缩咖啡送上来的时候,托盘在桌沿磕了一下,杯子轻轻晃动,深褐色的液面在杯壁上转了两圈才稳下来。
靳裴洛伸手扶住杯子,拇指和食指捏着杯耳提起来,动作很稳。
沈逾白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杯沿旁边闪了一下。但他此刻想起的不是这个人在T台上的样子。
他想起的是三年前,佛罗伦萨那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公寓浴室。
靳裴洛把他抵在瓷砖上,冷水从上面淋下来,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靳裴洛把嘴唇压在他锁骨上方那个位置,水从上面浇下来把靳裴洛的头发冲到额前,水珠沿着发尾滴在他胸口。
做完之后他靠在浴室墙上,靳裴洛用拇指按着他眼角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每次都会泛红,不是因为害羞,是毛细血管被他那张脸骨骼的锐度压得太紧稍微一碰就散开。
靳裴洛当时说了一句意大利语,他听懂了大概,好像是说“美丽”。
“你走神了。”靳裴洛说。不是责怪,是陈述。他把浓缩杯搁回碟子里,用一根手指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你刚才在想佛罗伦萨。”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不会眨眼。”靳裴洛把胳膊交叠在桌上往前微倾,这个姿势把他的脸推到了沈逾白面前更近的位置。
他盯着沈逾白的眼镜镜片,像是想透过那层透明树脂看到后面那双他记得很清楚的淡色瞳孔。
“三年前你在佛罗伦萨说‘我男朋友冷静好了会来找我’也是这个眼神。”
沈逾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忽然想起另一个画面。
刚才路过校门口那个有杂志亭的十字路口,有一本时尚杂志的封面是靳裴洛,旁边一个女生拉同伴去看,同伴说“这谁啊好帅”,女生说“靳裴洛你没听过?这两年走秀走到疯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个封面上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关系。
只有两个月的佛罗伦萨夏天,和一列彼此都不负责但都没有删掉的短信记录。
“你在想什么。”靳裴洛问。
“想你去年十二月在米兰拍的那个系列。封面那张,灯光从左上方打下来——角度和你现在坐的位置很像。”沈逾白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分析一幅画的布光。
靳裴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进门时的风流笑,也不是刚才对服务生的习惯性笑。
是今天进门以后第一个真正的笑,他被一个不太常规的回应戳中了。端起那杯没怎么喝的浓缩,把杯子往前举了半寸,像敬酒。
然后忽然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发音很轻,像怕空气把它太快吞掉。
沈逾白没听懂,但没什么要紧。
靳裴洛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他一句承诺,三年前没有,这三年里那些偶尔弹出来的短信里没有。甚至在走的时候连告别都只是摆摆手。
但他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真的。
或者说,他只在说的时候是真的。过后不负责,也是真的。
“接下来一年你都在北京。”沈逾白把咖啡杯端起来,发现已经彻底凉了,搁回碟子里。
“是。”
“那你想什么时候见我。”
靳裴洛把墨镜从桌上拿起来架到鼻梁上。
深灰色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下半张脸——嘴唇,下颌,和唇角那个不怎么真诚、但很好看的角度。
他站起来拢紧风衣,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浓缩端起来一口喝完,杯子搁回碟子里的时候顺手把账单也拿了起来。
走到沈逾白身侧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没有碰他,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撑在沙发椅扶手上,倾身靠近他锁骨的位置。衬衫扣子遮住了一切别人留下的痕迹。
但那个人对这具身体的把握还很生涩,靳裴洛一看便知。
他在自己心里把这句话翻成了意大利语,觉得很有意思,没有说出口。收回手之后他补了一句:“半夜打过来。我接。不管几点。”
“不用。”沈逾白说。
靳裴洛把账单夹在手指之间,走到他身侧,没有俯身也没有碰他。
他抬手把沈逾白领口上方一截微翘的衬衫领边轻轻抚平,手指擦过锁骨上方那第二颗扣子,没有碰到皮肤,只带到一点熨好的衣料纹理,然后收回手。
“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靳裴洛转身往门口走,皮鞋在木地板上的节奏和刚才进来时走得一样不紧不慢。
风衣下摆经过那对情侣的桌子时轻轻扫过女生椅背上挂着的外套袖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愣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背影飘到门口,又被她男朋友的咳嗽声拉了回来。
玻璃门被推开,铜铃又响了一声。北京的秋天从门外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干枯的气味。
靳裴洛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弯腰捡起一片粘在台阶上已经碎了一半的银杏叶,搁在门口那盆薄荷旁边。
他直起腰,把风衣领子立起来,朝街的左边走了。
没有回头。
沈逾白低下头,他的袖口在刚才喝咖啡的时候蹭到了一点水渍,很小一滴,位置正好在手腕内侧那截皮肤上。他用拇指把它抹开,水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很浅的湿痕。
岑叙昼半小时前发的消息在锁屏界面还没划掉,说晚上要不要见。
沈逾白看了片刻,没回。
屏幕暗下去,锁屏界面的时钟跳到四点四十七分。
咖啡馆的爵士乐换了一轨,这次是钢琴独奏,琴键踩得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反复试同一个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