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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苏昭是被手 ...

  •   苏昭是被手机震醒的。

      那声震动短促而轻,和所有其他人的消息都不一样。

      他给岑叙昼设了特别关注,所以每次那个人发朋友圈,他的手机都会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弹一下。

      苏昭侧躺在床上,脸还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一只眼睛划开屏幕。

      【在吃早饭。】

      配了一张图。

      他把图片点开,穿着黑色T恤的背影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没有露脸,但他记得沈逾白的身形,苏昭把图片放大。

      灶台上有两只盘子,一只灰色一只蓝色,两双筷子并排搁在碗边。

      苏昭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正好落在枕头上,热热的,照在他闭着的眼皮上,把黑暗变成一片模糊的橙色。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阳台外面有鸟叫,短促而尖细,叫了三声停了,又叫了一声。

      浴室里传来室友刷牙的电动牙刷声,嗡嗡嗡地响了定时设定的两分钟,然后停了。

      这些声音他全都听见了,但没有一个能把他从枕头里拉出来。

      他想起昨天中午,岑叙昼训练结束以后单独约他出来。

      风很大,岑叙昼的训练外套拉链没拉,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昭到的时候他正靠在体育馆门口的路灯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一道砖缝。那个姿势和他平时在球场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岑叙昼看起来不是那个投进压哨三分后全场欢呼的篮球队长,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人道歉的、有点笨拙的男生。

      苏昭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表情让苏昭心里先凉了半截。

      那种愧疚太明显了,明显到苏昭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是来选他的。

      但岑叙昼说的话和苏昭预期的不太一样。

      他说的不是“我喜欢的人是沈逾白,从头到尾都是”,他说的是——逾白对他太好了。

      他们在一起三年,从大一开始,逾白帮他做了太多事,记了太多东西,从来没有跟他发过火。

      他胃不好的时候逾白凌晨跑药店,他训练迟到的时候逾白帮他签到,他比赛输了心情不好的时候逾白什么都不问就陪他坐在球场边上吹冷风。

      岑叙昼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是炫耀,是那种被一个人爱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离开的茫然。

      他说他知道这样对苏昭不公平,但他没有办法。

      三年太久了,久到他没办法习惯没有逾白的生活。

      苏昭当时站在风里,攥着自己那件白色卫衣的袖口,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岑叙昼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一个像是要去拉苏昭的手的动作,但在半空中自己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冷空气里,手指蜷了一下,又落回身侧。

      他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轻松。逾白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不像个男朋友,像个被照顾得很好的人。但你不一样。你看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你眼里最厉害的那个人。”

      苏昭听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已经酸了。

      他想说“那你为什么不选那个让你觉得自己很厉害的人”,但他没有问。

      三年的惯性、三年的照顾、三年所有人眼中“岑叙昼和沈逾白”这个理所当然的组合,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一时的轻松重得多。

      所以苏昭最后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还笑了笑,说那外套你留着也行反正我还有别的。但转身进楼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不锈钢内壁上,发现自己的眼睛酸得睁不开。

      他以为那就是结束了。

      但今天早上,岑叙昼发了那条朋友圈。

      沈逾白在他家做早饭。

      苏昭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不想看手机,但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他的拇指像是被什么他不愿意承认的本能驱动着,点进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区。

      评论第一个是周放——岑叙昼的队友,他认识——问他们是不是没分。岑叙昼回了一个字。

      【没分。】

      从头到尾都没分过。

      苏昭盯着这两个字,胃里忽然泛上一股酸涩,像是昨天早上空腹喝的速溶咖啡在胃底翻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按灭,又点亮,反复了三四次。

      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那个背影都在。每一次灭掉的时候,他都在黑暗里听见岑叙昼昨天那句“三年太久了”。

      苏昭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抱着这个希望不放,还是应该趁早把它掐掉。但岑叙昼的手指在冷空气里悬了那么久,最后落回身侧之前,指尖是朝向他的方向的。

      他记得那个角度,他记得那个犹豫。

      那个犹豫不是拒绝,是没有准备好。

      门开了,季鸣拎着两杯奶茶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苏昭整个人蒙在被子里的姿势,什么也没说,把一杯奶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打开自己那杯,吸了一口。然后他低头看到被子上露出一角的手机屏幕——那条朋友圈还亮着。

      季鸣伸手把苏昭的被子往下拽了一点。

      苏昭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没有泪痕,眼睛没有肿,表情甚至很平静。

      但季鸣认识他两年,知道他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不哭。

      苏昭把床头柜上那杯奶茶拿起来,插好吸管,捧在手心里。温的,不烫,刚好能暖手。他低头看着杯壁上慢慢凝结的水珠,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也知道不该留着、但就是舍不得扔的东西。

      “他公开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平,带着刚醒的沙哑。

      季鸣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苏昭忽然把手机退回到主界面,点开和岑叙昼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下周训练加油」后面跟了一个举着爪子的猫的表情包。

      没有回复。

      但消息发出去了,没有被拒收,没有红色感叹号。

      岑叙昼没有删他。

      “他昨天晚上让我以后别去体育馆了,”苏昭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来,又划过去,“但他没删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的人,在跟医生复述自己的症状。

      季鸣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再给自己希望了”,但他看到苏昭捧着奶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指尖却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杯壁上那个奶茶店的logo。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周三,他在更衣室外面揉了我的头。”苏昭突然说。

      季鸣转过头看他。

      “他从体育馆出来,看到我在门口等。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不是揉一下就收回来的那种,是停了一拍的。”苏昭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先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放下来。我记住了那个犹豫。”

      季鸣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收垃圾的推车声,铁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咣当咣当地响了一阵,远了,又远了。

      季鸣把吸管搁进奶茶杯盖里,转过身看着苏昭,语气难得地认真:“就算他犹豫过。今天早上他发的是沈逾白的背影,不是你的。”

      “我知道。”苏昭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奶茶杯旁边。

      季鸣以为他终于要放下手机了,但接下来他看到苏昭重新点亮屏幕,打开和岑叙昼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每一次删掉之后他的手指都在发送键上方悬着,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勇气。最终他只发了两个字,然后把手机反扣在床单上,捧起奶茶喝了一口。

      布丁嚼碎咽下去之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季鸣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看到。

      “他说三年太久了,久到他没有办法习惯没有逾白的生活。但他没有说他不喜欢我。”苏昭把奶茶杯搁在床头柜上,往下滑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子被他拉到下巴的位置,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有一点紧。

      “他只是暂时选了他习惯的那个人。”

      季鸣在原地坐了片刻,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扔进垃圾桶。

      窗帘缝里的阳光照在苏昭蜷起的膝盖上,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微微震动了一声。苏昭没有去拿,他只是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一点。

      季鸣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昭紧闭的宿舍门,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岑叙昼优柔寡断,还是在骂苏昭执迷不悟。

      大概是两个一起骂。

      岑叙昼是最早到的,周日下午的体育馆更衣室还没供暖,空气里浮着消毒水和旧球鞋混合的凉味。

      他坐在角落那张三年来一直占着的长椅上,低头系鞋带,从第一个孔到最后一个孔松紧一致,结打在鞋舌外侧,和过去三年里每一双被沈逾白经手过的球鞋一模一样。

      他直起腰,拇指无意识地在鞋带上蹭了一下,然后划开手机。

      朋友圈下面已经叠了六十多条评论。周放的挂在第一个,他回了一个字。后来有人提苏昭,他没回,再刷新那条评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那人自己删的。

      门被撞开,周放的训练包先于人飞到了长椅上,砸在铁皮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岑叙昼还没来得及抬头,后背上已经挨了一掌,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机差点从手里甩出去。

      周放的嗓门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炸开的——问他朋友圈怎么回事,问他俩是不是和好了。

      与此同时最里面那排柜子旁边有人在哼一首跑调的说唱,篮球一下一下拍在地板上,节奏和哼的歌完全对不上。

      “是。”岑叙昼把训练服拉链拉到胸口,站起来挂外套,背对着周放,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往上翘了一下。

      周放发出一声夸张的欢呼,巴掌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山响。

      毛巾从斜刺里飞过来抽在岑叙昼后背上,有人隔两排柜子喊了一句“嫂子做饭是不是跟他人一样温柔”,有人捏着嗓子学他今天迟到时心虚的样子。

      更衣室里二十多个人同时在说话、换鞋、拍球、开合柜门,铁皮柜子被撞得砰砰响,暖气管道里终于传来热水流动的咕噜声。

      岑叙昼被围在人堆里,耳根有一点发红,把周放搭在他肩上的手拍掉,但没拍掉自己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热闹了一阵之后各人散开去准备训练。就在这时候,靠最里面那排柜子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大,混在满屋的嘈杂里几乎被埋了半句。

      “叙昼,苏昭那边呢。”

      更衣室里至少有四五个人同时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

      苏昭这个名字在这这两天里不是一个禁忌词,但也绝对不是可以随便提的。

      那个总穿白色卫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大二学弟在更衣室外面等过太多个傍晚,周放甚至公开喊过他“弟媳妇”。

      才隔了几天,弟媳妇就换回了原来的那个。

      说话的人叫蒋原,大前锋,平时话不多,是队里唯一和苏昭同班的人。他手里转着篮球,转了一圈接住,又转了一圈。

      “苏昭一直是关系好的学弟,你们别乱想。”岑叙昼把手机锁屏,手指在机身边缘按得有点用力。

      蒋原把篮球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那他以后还来训练吗。”

      “不来了。”

      短暂的停顿。

      蒋原用拇指摩挲着球面上凸起的纹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球往地上拍了一下。

      砰,球弹回来落在他手里。

      “行,”他说,目光从篮球上抬起来看了岑叙昼一眼,然后又落回球上,“你处理好就行。”

      他没有说信不信,但岑叙昼从他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推门出去之前那个微不可察的摇头里看出来了答案。

      周放走到岑叙昼旁边,难得把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教练的吼声——三分钟热身迟到加跑圈。

      周放骂了一句脏话,在岑叙昼肩上匆匆拍了一掌,到嘴边的话被吼断成半截:“反正你记住了,别让他失望——”

      话没说完人已经推门跑了出去,训练包拖在身后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更衣室空了。

      暖气管的咕噜声渐渐平稳下来,暖气片开始缓慢地散发热量。

      岑叙昼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片刻,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点开苏昭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苏昭发的,他没有回。

      此刻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次,又被他点开。然后他关掉对话框,把手机塞进训练包里,站起来往球场走,球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

      那双新鞋的鞋带有一只松了,结还在,但松紧度已经不像早上沈逾白系的时候那么刚好。

      他蹲下来想重新系一下,拉了两下,发现怎么都调不回那种从第一个孔到最后一个孔松紧一致的弧度。

      他以为这个结很好学,但手指按上去布料根本不听话,最后草草打了一个普通的蝴蝶结,站起来推开门,跑进球场加入了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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