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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这么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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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白先醒过来。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安全灯的红光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很薄的灰蓝色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像一片被水稀释过的群青。
岑叙昼还在睡,呼吸平稳而沉,一条手臂从沈逾白腰侧横过去,掌心松松地搭在他肋骨的位置。
即使在睡梦中,那只手也带着一种不太愿意放开的占有欲。
沈逾白躺了片刻,然后轻轻把那隻手挪开。然后把自己的身体从那条手臂下面滑出去,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像是做过很多次。
岑叙昼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醒。
沈逾白坐在床沿,光脚踩在地板上。
床头柜上搁着他的眼镜——镜片朝下扣着,镜腿折叠得很整齐。
他伸手拿起来,展开镜腿,戴上。镜片落回鼻梁的那一瞬间,昨晚那张在黑暗中泛着薄红的、冷艳到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又被重新压回了温和无害的轮廓里。
眉骨的弧度被镜框遮了一半,眼角的上挑被透明镜片滤成一种模糊的温顺。
他又成了那个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回头看第二眼的沈逾白。
他站起来,赤脚走过客厅。
地板有点凉,是老式居民楼那种铺了瓷砖的凉,从脚底往上窜。他走到阳台上,把玻璃推门拉开一条缝。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味道,混着楼下早点铺飘上来的豆浆香气。
远处体育馆的弧形棚顶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和昨晚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红灯判若两处。
楼下有老人在花坛边上晨练,收音机搁在石凳上,放着一声声悠长的戏曲,调子拖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沈逾白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靳裴洛,昨晚凌晨发的。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你学校附近。你定地方。」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打字。
回了一个咖啡店的名字和地址,那家店离学校东门三条街,不在学生常去的范围内,安静,靠窗第二个位置的光线最好。
发完之后他把那条对话记录往上翻了翻。
上一次对话是四天前,靳裴洛发航班号和酒店地址,他回了一个“好”。
再往上翻,是三个月前,靳裴洛在巴黎拍了一张街景,说“看到一幅画,想到你”,他回“是哪种画”,然后对方没回,他也没追问。
再往上,就是三年的空白。
最后的对话停在大二那年夏天,佛罗伦萨,他说“明天航班,我走了”,靳裴洛回了一句意大利语,他当时用翻译软件查了——意思是“下次假期见”。
下次假期一直没有来,直到今天下午三点。
沈逾白把手机锁屏,放回裤兜里。
楼下收音机里的戏曲换了一出,锣鼓点子敲得密集了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逾白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岑叙昼。
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略重,高中的时候打球崴过一次左脚踝,后来走路就一直有这个习惯。
下一秒,两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松松地圈在他腰上,一个还带着睡意的下巴搁在他右边肩膀上。
岑叙昼的呼吸还没完全从睡眠的迟钝里醒过来,热热的,带着牙膏的味道——他大概是先去刷了个牙才过来的。
“这么早起来干嘛。”岑叙昼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沈逾白肩膀上的衣料,每个字都带着一点模糊的黏连。
“习惯了。”沈逾白说。他每天早上差不多这个时间醒,不管前一晚几点睡。
大概是因为大一那年他同时给三个同学轮流记选课表、胃疼周期和作业截止日,睡过头就可能漏掉一条。后来他再也不需要闹钟。
岑叙昼把下巴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手臂收紧了一些。
沈逾白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体育馆和楼下花坛边打太极的老人。收音机里的锣鼓停了,换了一段慢板唱腔,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过了片刻,岑叙昼才开口。声音仍然没有完全醒透,但比刚才清晰多了。
“天亮了。可以告诉我了吧——昨晚我问你为什么留下来,你说天亮了告诉我。”
沈逾白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他在想怎么在几个真实的答案里选一个最温和的。
“因为那双拖鞋还在。”他说。
岑叙昼的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了一点。沈逾白知道他没听懂。
“鞋架上那双蓝色棉拖,”沈逾白说,“去年冬天我放在这里的。过了三个季节,你一直没扔。和你的灰色那双并排放在鞋架第二层,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你的。”
岑叙昼沉默了片刻。
他大概从来没有注意过鞋架上的拖鞋排列顺序。
对他来说,拖鞋就是拖鞋——放在那里,穿的时候拿下来,不穿的时候扔回鞋架上。
对沈逾白来说这意味着岑叙昼男友这个位置还是他的。
岑叙昼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阳台的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岑叙昼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弓下面那双眼睛带着刚睡醒的微微发肿,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很短的胡茬。
他认真地看着沈逾白的脸,隔着镜片,那张脸是温和的、无害的、和昨天早上在美院楼下说“我知道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此刻他觉得这张脸看起来不那么远了。
不是因为沈逾白变近了,是因为昨晚他又看到了摘掉眼镜之后的沈逾白。
看到那张冷到极致反而艳丽的脸在黑暗里泛着薄红,眼角被浴室的热水蒸出一层湿润的柔光。
他昨晚被那双眼睛看了一眼,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再次被击中了。他想继续拥有那个瞬间,他需要继续拥有沈逾白。
“逾白,我会改的。”岑叙昼说。和昨晚在粤菜馆里说这句话的时候相比,今天的语气更笃定了一些。
不是因为更有信心,是因为他觉得沈逾白还愿意留在这里,说明自己的改正还有机会。
“你今天晚上还来吗?”
“晚上要赶画,下周吧。”沈逾白说。
岑叙昼看着他的脸,有一瞬间想追问“下周具体是哪天”,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怕问得太紧了,沈逾白会退得更远。
他只是低头在沈逾白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眉心,没有说更多。
但他手上的力道暴露了他,在短暂的轻吻落下时,他的手指同时攥着沈逾白的衣角,攥得有一点紧。
“那我等你。”他说。
沈逾白从他手臂里转过身,赤脚踩回客厅的地板上,往厨房走去。
他边走边用一只手把睡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看冰箱里有什么。
他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几根青椒、隔夜的冷饭。又把案板上晾了一夜的西红柿洗干净,切成薄片。
岑叙昼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大一刚在一起的时候,沈逾白也这样做过一顿早饭。
那次是岑叙昼的生日,早上有训练不能出去庆祝,沈逾白前一天晚上提前把食材买好,第二天摸黑做了一碗放了辣椒的长寿面。
岑叙昼吃到第一口的时候被辣得呛了出来,沈逾白笑着说“这下你多巴胺够用了,比自己上场还提神”。
他想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沈逾白的背影拍了一张。
画面里沈逾白站在灶台前,浅灰色卫衣的袖口卷到手腕上方,一只手拿着锅铲,锅里冒出白蒙蒙的热气。
没有露脸,只有一段安静的背影。
他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很短,只有四个字:「在吃早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餐桌上,走到沈逾白身后。
沈逾白正在打鸡蛋,筷子在碗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岑叙昼从后面把下巴又搁到他肩窝里,这次不是睡意朦胧的蹭,是清醒的、知道自己有这个资格的、带着一种已经确认关系之后的理所当然。
“我发了张你的照片。”他说,语气像是汇报一个做了很久的决定,又像是期待一个回应。
沈逾白把蛋液倒进锅里,金黄色的边缘在热油里迅速卷起来:“什么照片。”
“背影。没露脸。”
“哦。”
“你不问我为什么?”
沈逾白用锅铲把蛋液摊开,动作不疾不徐。几秒后他才说:“你想让大家知道你做饭不好吃,让别人以后别给你带饭了。”
岑叙昼被这句话半噎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很轻,在厨房窄小的空间里弹回来,落在沈逾白的后颈上。他没有退开,反而把脸往前凑了凑,嘴唇压在沈逾白耳后的发尾上。
“不是。”他说,“是让他们知道我在跟你吃早饭。”
锅里的蛋液已经完全凝固了,边缘有一点焦,空气里全是热油和鸡蛋的香气。
沈逾白没有接话,这种程度的甜言蜜语对他来说太容易处理了,只需要用一次不经意的动作岔开就行。
他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去够调料架上的盐,趁机轻轻转了下肩膀,让岑叙昼的下巴从肩窝里滑下来:“把盘子给我。”
岑叙昼伸手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盘子递过去,沈逾白把炒饭分成两份,分别浇上一点点生抽。
沈逾白装盘的动作很利落,像在画布上处理一次冷暖色块的分配。他端着其中一盘递到岑叙昼手里:“尝尝咸淡。”
岑叙昼低头吃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抬眼看了沈逾白一眼。然后他放下筷子,忽然往前倾身,左手扶着沈逾白的腰,右手拇指轻轻按在他的颧骨上。
吻落下来的时候,沈逾白嘴里还没来得及吃进任何东西,只尝到岑叙昼唇上那一点淡淡的生抽咸香。
接吻是一件很亲密的事,但对沈逾白来说,接吻也是一件他可以在走神的同时完成的事。
他的嘴唇会回应,他的呼吸会配合节奏,他的手会搭在对方的手臂上做出一个“我在”的姿态。但他的大脑可以是空的,或者在想别的事。
比如下午三点靳裴洛可能会从右边那个街角拐过来,比如孟荞昨天说新买的那管柠檬黄色温偏冷不好用,比如画室里那幅海面上需要补最后一道水光。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平静地运行着,和此刻的亲吻互不干扰。
可岑叙昼没有察觉到这些,他只知道沈逾白闭着眼,没有推开他。他只知道当他的手从沈逾白腰侧滑到后腰轻轻按紧时,沈逾白全盘接受了。
于是他把吻从嘴角移到眼角,在闭着的眼睑上印了一个更轻的吻。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另一边眼角。
沈逾白的皮肤被他的嘴唇触碰之后留下一层很浅的红,是血管在热吻的刺激下自然的反应。
岑叙昼只觉得那层红太轻了,太薄了,他想看的是昨晚在黑暗中沈逾白眼角薄红的样子——那是他一个人的,从来没有别人看见过。
岑叙昼缓缓抬起手,捏住沈逾白左边的镜腿,轻轻地把眼镜摘下来搁在灶台边上。
镜片离开鼻梁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就变了。
不再是温和无害的模糊。
眼尾的上挑从镜片的遮盖下露出来,鼻梁的弧度笔直地往下延伸,清晨的光落在薄红的眼角上,把冷到极致的那抹艳衬得比昨晚更清晰。
他的手捧着沈逾白的脸,拇指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上滑,经过眼角,停在颧骨上方。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件自己拥有但不太确定要不要给其他人看的珍宝。
沈逾白微微抬起头望着他。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淡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清到能倒映出岑叙昼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逾白等了几秒才听到岑叙昼的声音:“别人都觉得你只有脾气好,好到没人听过你跟任何人翻脸。他们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这么久。”
岑叙昼弯起嘴角,手指从沈逾白颧骨上滑下来,捏了捏他的下巴。
“他们没见过你在我面前的样子。”他的拇指按在沈逾白眼角上,“三年了,只有我。”
沈逾白感觉到他拇指的温度从眼角传过来,很热,比昨晚关了灯之后摸在他皮肤上的那个温度还要热。
沈逾白没有说话。他只是垂下眼睛,让睫毛在薄红的眼角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把头往前靠了一下,把额头抵在岑叙昼下巴上,声音很轻:“鸡蛋要凉了。”
岑叙昼笑了一声。把灶台边上的眼镜拿起来,重新帮他戴上。
镜片落回原位的那一刻,那张冷艳的脸又被重新压回了平日无害的轮廓里。
沈逾白回头看了看窗外已经亮透的天,想起今天下午三点的约。端起自己的盘子,把第一口鸡蛋送进嘴里。
咸淡确实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