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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岑叙昼去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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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风从阳台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岑叙昼去洗澡了。
浴室里传来热水器打火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冲击地砖的闷响,隔着半堵墙,把整个公寓填满了一种白噪音式的安静。
沈逾白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继续看手机。
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揉了揉鼻梁两侧被镜托压出的浅痕。
不戴眼镜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会眯一下眼睛。
他的度数其实很浅,不戴也能看清大部分东西。
但戴了太多年,眼睛已经习惯了镜片前面那层微弱的过滤,摘掉之后世界忽然变得太清晰、太直接,像是有人把一台调低了饱和度的显示器突然拉回了出厂设置。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远处体育馆安全灯的红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一明一灭,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很薄的暗红色。
他的眉骨在昏暗里显得更深,鼻梁的阴影从两眼之间笔直地落下去,在唇角收住。
没有表情的时候,这张脸锋利得生人勿近。这张脸不再属于白天那个在画室里温和无害的沈逾白。
安全灯的红光每次扫过来,就把他从暗处捞出来几秒,冷白的皮1膚被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又在下一次闪烁时沉回阴影里。
在这种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他的五官像是被重新勾了一遍,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这张脸不应该出现在这间堆着篮球杂志和旧球鞋的公寓客厅里。
沈逾白想起今晚在粤菜馆,岑叙昼的眼眶一直是红的,是那种差一点就要哭但被最后一层面子压住了的红。
沈逾白见过太多次了。
高中时候坐他前排的那个男生,家里出了事,每天午休趴在桌上不说话,沈逾白给他带了两个月早餐,最后那男生转学前对他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的时候,眼眶也是这个颜色。
再往前还有很多人。
他总是能准确识别这种无助,每次看到这种红,沈逾白都会做同一件事:留下来。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他需要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这种需要比爱情更稳定——爱情会有背叛、冷淡、移情别恋,但求助者永远在那里。
你今天帮了他,他明天可能不需要你了;但只要你还在帮,他就永远不会主动推开你。
这是一种比恋爱更稳固的关系。
岑叙昼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他不是爱沈逾白爱到不能失去,他是需要沈逾白需要到不能失去。
这两者之间有区别,但岑叙昼自己分不清。
沈逾白分得清。
他一直都分得清。
浴室的水声停了。
岑叙昼推开门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肩膀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毛巾,看见沈逾白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沈逾白摘眼镜。
但今晚不一样,他差点失去这个人。
此刻沈逾白安静地坐在那里,没走,还在他的公寓里,这本身就有一种失而复得的重量。
“怎么不开灯?”他问。
“忘了。”沈逾白说。
岑叙昼走到茶几旁边按开了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忽然灌满了整个客厅,沈逾白在这道光亮起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没有镜片的遮挡,光源直接打在瞳孔上,有一点刺。
岑叙昼低头看他,正好看见他眯眼的那一瞬,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刚才在红光里显得冷艳锋利的那张脸,此刻被暖光照得柔和了几度。
此刻的沈逾白在暗红色光线里像一幅未干的油画,他不笑,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那张脸就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视线。
“你把眼镜摘了。”岑叙昼的语气带着一种很细微的、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喜悦,像是发现了某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信号。
论坛上那些人说沈逾白“长得还行但不算惊艳”。
他们不知道这张脸摘了眼镜是什么样子。
他们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
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出手,拇指从沈逾白的眉骨上慢慢滑到眼角,在眼尾上挑的地方停下来轻轻按了一下。
这张脸他每次看都像第一次,那种视觉冲击不带任何递减效应。
大一的时候第一次在走廊里撞见沈逾白没戴眼镜的样子,他愣了好几秒,然后追了整整一个学期才追到手。
在一起三年,分手边缘走了一圈,此刻这张脸还是能让他心跳失速。
“嗯。等下要去洗澡。”
“你去洗,毛巾在架子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沈逾白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岑叙昼身边的时候,对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是像握着一件随时可能滑走的东西。
沈逾白停下来,低头看他。
“逾白。”
“嗯。”
“你今天晚上能来,我没想到。”岑叙昼的手指在他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1膚上轻轻摩挲着,“我以为今天早上你在美院楼下说的那些话,是最后一次跟我好好说话了。”
沈逾白看着他。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岑叙昼脸上,把他那张线条分明的脸映得比平时柔和。
沈逾白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岑叙昼,在体育馆门口,岑叙昼刚打完一场迎新的篮球赛,满头是汗,从队友手里接过一瓶水,仰头灌了半瓶,然后低头看见站在场边的沈逾白,笑了一下,说“你是哪个专业的?”
那时候沈逾白戴眼镜,温和无害,站在所有围观女生中间,看起来和其他暗恋篮球队长的大一新生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三年过去了,他站在岑叙昼的公寓里,手腕被同一个人握在手心里,而他在想的不是“他有多喜欢我”,而是“他需要我觉得他还喜欢我”。
“我去洗澡。”沈逾白说,把手腕从岑叙昼手里轻轻抽出来。
岑叙昼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他只是松开了手,看着沈逾白走进浴室,然后把门关上。
沈逾白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他把水温调得偏高,让热气氤氲整个淋浴间。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后背的脊椎沟往下淌。
他把双手撑在墙砖上,低着头,让水冲到后颈。
墙砖是岑叙昼去年贴的,原来那块裂了一道缝,沈逾白帮他找了物业,岑叙昼自己买了瓷砖自己贴,贴歪了,缝对不齐,每次洗澡的时候水会渗进去。
沈逾白每次来都会看那道歪掉的砖缝,今天也在看。
他想起自己画室里那幅没有脸的人像,他的画从来不出错。
但他的感情像那道歪掉的砖缝,看起来还能用,实际上每次冲水都在偷偷地渗。
他仰起头,让热水打在脸上,打在眼角和嘴1脣上。
热水把他皮1膚的温度提高了,血管在表面微微扩张。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岑叙昼今晚会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那样,帮他摘眼镜,然后看着他的脸在情1慾里慢慢泛红。
岑叙昼觉得这是他独有的特权,他会因此感到安心,感到被需要,感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拥有某种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
而沈逾白之所以给他这种错觉,不是因为他觉得岑叙昼特殊,是因为让岑叙昼保持这种错觉对他自己来说是最省力的选项。
一个觉得自己拥有特权的人不会离开。
一个觉得自己不可替代的人永远不会主动去发现,他其实早就被替代了。
他关了水。
用毛巾擦干身體,换上那件留在岑叙昼这里的旧T恤。
T恤洗过很遍,领口松了,刚好垂到鎖骨下方。他站在洗手台前,镜面被蒸汽蒙成一片白。
沈逾白伸手抹开一道缝,看见自己的脸被热水蒸出薄红。
岑叙昼喜欢他的脸。
他把毛巾留在洗手台上,径直走进卧室。
岑叙昼靠在床头,看到他从浴室里出来,正在擦湿头发的手指忽然停了。
此刻的沈逾白,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领口歪歪地挂在鎖骨上。
头发没完全擦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把眉骨的弧度衬得更深,那张脸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全部浮出来,而此刻的薄红把锋利的棱角打磨得柔软,冷还是一样的冷,只是冷到了极致反而变得很艳。
“逾白。”岑叙昼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过来。”
沈逾白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岑叙昼伸出手,指腹贴上他的眉骨。这个动作在过去三年里发生过很多次,岑叙昼每次都从同一个位置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往上,经过眼角,沿着颧骨滑到耳根后面,像一个在反反复复描摹同一条线的人,描了很多遍,还是不确定下一笔应该落在哪里。
他第二次看到这张脸是两个人第一次做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接吻的时候不小心把沈逾白的眼镜带下来了,接完吻睁开眼,愣了大半分钟。
沈逾白问他怎么了,他说“还好你戴眼镜”。
不是沈逾白戴眼镜不好看,是戴眼镜的时候太安全了,然后他才会想:这个人是他的,此刻只有他能看到。
“你的脸红了。”岑叙昼说。
岑叙昼的指腹从沈逾白的眼角滑到耳后,在耳根后面那一小片薄薄的皮1膚上轻轻摩挲着。
他知道这片皮1膚摸上去是热的——刚从浴室里出来,热水的温度还没退。
但他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解释。
他相信沈逾白脸上这层红不是因为热水,是因为即将和他做的事。
“你自己知道吗。”岑叙昼把嘴1唇贴上去,眼角那点薄红在他嘴1唇碰上去的时候微微发烫。
“知道什么。”
“你现在脸上特别红。眼角、嘴角、这里——”岑叙昼的手指在沈逾白鎖骨上方轻轻点了一下,“都是红的。”
沈逾白当然知道。
每次做完之后从镜子里看自己都容色照人,那是生1理反应在皮1膚上的显现,和内心够不够投入没有关系。
但他知道岑叙昼这种直男型的高大男友,需要的就是这种隐1秘的、外人永远看不见的东西。
把一只冷淡的猫养到晚上趴在你枕边打呼噜,是这种占有感会让他觉得自己离不开这个人。
沈逾白的手指插进岑叙昼潮湿的发丝里轻轻按了一下,对方抬起头看他,那双在球场上锐利果决的眼睛此刻带着某种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出现的专注。
“把灯关了吧。”沈逾白说。
“为什么?”
“做完了想睡会儿。”
岑叙昼把床头灯关了。卧室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外安全灯的红光隔着窗帘一闪一闪,把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照得忽明忽暗。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有手、嘴1脣、呼吸。
岑叙昼把他压进床垫里,嘴1脣沿着脖颈一路吻下去,手从衣摆下面探进去停在肋骨旁边,拇指沿着最下面那根肋骨来回地蹭。
沈逾白在黑暗中睁开眼,身體确实是热的——热水的余温还在,对方手掌覆盖过的地方又加了一层温度。
他的皮1膚诚实地回应了每一次触1碰,呼吸在节奏上变得急促,骨节微微发着抖。
但他没有闭上眼。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红光一明一灭,心里在想明天的见面。
他想到了靳裴洛可能会坐早班飞机还是晚班,从他住的酒店过来的路线,路上可能会堵车应该约三点而不是两点。
明天下午三点,在离美院隔着三条街的那个咖啡店,靠窗第二个位置,不容易被认识的人撞见。
靳裴洛喝咖啡不加糖,他记得。
他还记得那个用带口音的中文跟他说“你看起来需要一个拥抱”的声音。
而与此同时,岑叙昼的嘴1唇正从他的鎖骨移到嘴角,在他颈边留下虔诚的碎吻。
床垫往下陷,弹簧发出闷声,岑叙昼在他耳边叫了几声逾白,声音急促又低啞,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迫切,怕伤到他却又忍不住再放縱一点。
动作是笨拙的、真诚的、不加修饰的,热度从头传到尾,呼吸横在他的頸窩里。
沈逾白的手抓紧床单又松开,手指在被单上划出几道不规则的褶皱。
事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睡。
岑叙昼侧躺着,手臂从沈逾白腰側环过去把他半圈在怀里,拇指在他肋骨侧面的皮1膚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的呼吸已经慢慢平复了,但手指还在那里很轻地、一遍一遍地描。
而被他拥在怀里的沈逾白正安静地看着天花板上安全灯的红光反复擦过那道纹丝不动的裂缝。
“逾白。”岑叙昼的声音从后颈贴上来,闷闷的,嘴1脣挨着他的发尾。
“嗯。”
“你觉得我处理得好苏昭的事吗。”
沈逾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红灯又闪了一下。他的声音轻但清晰:“说实话?”
“嗯。”
“我觉得你处理不好。”
岑叙昼没有反驳,不是不想反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沈逾白,而沈逾白说出口的判断大概率不会错。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把脸埋进沈逾白的后颈,嘴1脣贴着那截温热的皮1膚闷闷地说了句:“我知道你觉得我什么都处理不好。但你还是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