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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光逐影 花灯载怨预 ...


  •   顾羽一早便循着信封上的封泥印记,策马赶至清溪镇外的驿站。驿站孤零零立在山野路旁,距镇子数里之遥,来往皆是过路行客。他翻身下马,步入店内,对着掌柜微微拱手,递出闻人白寄出的那封书信。
      “掌柜,劳烦看看,此信可是从你这驿站发出的?”
      掌柜拱手回礼,接过信纸细细端详封泥纹路,颔首道:“这印泥确是本店驿站的制式,少侠可是有什么要事?”
      “两月之前,可有一位女子前来此处寄信?”顾羽追问,语气急切。
      掌柜抚着胡须沉吟半晌,无奈摇头:“少侠见谅,驿站每日人来人往,两月前的事,实在无从记起。”
      顾羽不肯死心,又补了一句:“那女子容量高挑,容貌好似...好似天上嫦娥一样,一眼便能让人记牢。”
      掌柜闻言失笑,摆了摆手:“少侠说笑了。我们这山野小镇,若真有这般出尘的仙女人物到访,我定然印象深刻。实在不曾见过。公子不妨入镇去茶肆客栈打听,或许能寻到些许踪迹。”
      闻言,顾羽眼底的光亮缓缓黯淡,满心希冀尽数落空。他道过谢,收好书信,怀着一腔失落,快步朝着清溪镇的方向疾步走去。

      千里之外的青瘴宫右偏殿,檐间碎金般的日光斜斜落下来。
      夙焱回垂着眉眼蹲在兰圃间打理花草。艳丽繁复的紫色裙摆铺散在冰冷的青砖地面,边角轻轻扫过陶盆边缘。
      一旁的暗卫垂首单膝跪地,态度恭谨的回禀道:“右护法,顾羽自凌云剑阁返回栖刃山庄后,次日清晨便动身,赶往了清溪镇。”
      “哦?清溪镇?”夙焱回指尖一顿,“此地离灵岫宗并不远,你们之前去谈查过,似乎并无发现吧。”
      “是。”暗卫声音微微发颤,垂首请示:“右护法,属下是否继续带人跟着顾羽?”
      “去看看,若寻到她,直接杀了便是。另外那日出手帮她的黑衣人似乎是佛门弟子,你们一并留心探查。记住在宫主面前,需得管好自己的嘴。”
      暗卫深知这位右护法手段狠戾,想起往日受罚之人的凄惨下场,心底阵阵发寒,连忙应声领命,躬身退离大殿。
      夙晏回复又继续躬身,指腹摩挲着兰花的叶子,指尖捻住卷曲泛黄的老叶,轻轻一掐摘下。

      另一边的半山庙,空山寂静,山间暖风温温地拂过来,林间只余下细枝轻晃、溪涧叮咚几声细碎响动人声。
      庙内两间禅房素雅洁净,唯有墙上各自贴了数十张画纸。皆是闻人白往日闲暇时所作,画的全是这座空山的四时光景、庙中日常。春日浅草抽芽、夏日浓荫松风、秋日漫山红叶、冬日覆雪寒梅。
      晨光满院,温煦柔和。无妄素白僧衣独立炉畔,慢煮清茶。
      玉兔绕着他脚边嬉闹不休,软乎乎的小爪扒弄初生的观音草,时不时纵身扑向翩飞的粉蝶,一身绒毛在晨光里蓬松发亮,身子一颠一颠,憨态灵动。
      闻人白斜倚在木门边,静静望着院中景致。随后取来素白宣纸与笔墨,独自落座青石阶上,提笔缓缓描摹眼前春日光景。
      笔尖起落轻缓,极简几笔便勾勒出一团雪白绒毛鲜活灵动,它弓起细软脊背,前爪微微抬起,正扑向一只低空振翅的彩蝶,圆溜溜的眼眸稚气灵动,栩栩如生。
      无妄余光瞥见她垂首作画的模样,温和的晨光为她纤细的身形镀上一层浅金轮廓。他煮茶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袅袅水汽朦胧了他的眉眼。任由玉兔在脚边肆意嬉闹,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少女低垂的侧颜上,想起明日便要动身远赴苗疆、辞别此间山居,眼底悄然暗沉几分,随即缓缓垂眸,掩去心底心绪。
      闻人白画至末尾,笔尖微微滞涩片刻,随即再度落笔,在空旷草地的远处,淡淡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影,独立炉前,静静烹茶,身形清瘦挺拔,依稀是院中之人的模样。
      纸面之上,草长蝶飞,春光正好。闻人白垂眸望着画中景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温柔缱绻。
      “闻人施主,画好了?”
      无妄清淡温和的声音自身前轻轻传来。闻人白抬眸望去,暖煦阳光落在他身后,为他周身笼上一层柔和光晕,愈发温润出尘。
      她笑着将画纸递了过去:“给,你看看。”
      无妄的目光落在纸面,先看见灵动憨态的玉兔,又瞥见远处那道模糊的烹茶人影,轻声道:“画得极像。”
      “那是自然。”闻人白轻轻颔首,鼻尖微扬,眉眼弯弯,藏不住几分得意,“我幼时拜的乃是丹青大家,我的画作若是拿去市井售卖,少说也值百金。”
      话音一转,她又故作忧郁地轻轻叹惋:“可惜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我这般文武双全,天资过人,注定要历经几番坎坷磨难。”
      无妄望着她得意的神色,唇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无奈笑笑。
      “墨汁用尽啦,大师,我们下山一趟吧。”闻人白抬眸,眼底亮晶晶的,满是雀跃,“你昨夜偷偷下山却不叫我,我可是知道的。”
      无妄心知她是久居深山烦闷,想下山散心透气,便点头应允:“用过午膳,我们便下山。”
      闻人白当即举起玉兔的猫爪轻呼。
      用过清淡午膳,二人照旧换上粗布衣裳、戴上遮面锥帽,悄然下山。一路采买笔墨杂物,行至街市,天色已然缓缓向晚。
      落日余晖散尽,暮色沉沉覆落人间。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整座清溪镇骤然灯火尽燃,瞬间褪去白日朴素模样,化作一片璀璨灯海。沿街檐下挂满串串花灯,暖黄纱灯、雅致宫灯、灵动走马灯次第亮起,流光垂落,连绵成璀璨灯廊。各色造型花灯错落排布,锦鲤、玉兔、莲花、瓜果、龙凤,千姿百态,灯火通透明艳,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亮如白昼。晚风拂过,灯下垂落的彩穗流苏轻轻摇曳,光影错落,游人熙攘往来,笑语盈盈,一派热闹繁盛的元宵灯市盛景。
      无妄本想提醒她天色已晚,该启程归山,可见她满眼新奇、兴致盎然,到了嘴边的话语又悄然咽了回去。
      “大师你看!今日镇上这般热闹,原来是赶上灯会了,我们也去逛逛罢!”闻人白脚步轻快。
      隔着锥帽望向那人,无妄轻声应道:“好。”
      二人并肩穿行在人流之中,闻人白一路走走停停,目光流连在各式花灯之上。行至一处花灯小摊,她一眼便盯住了架上那尾金鱼灯。灯身金红鳞纹错落,尾鳍舒展灵动,烛火内燃,通透鲜亮,鲜活得宛若随时会跃灯而出。
      望着这盏金鱼灯,闻人白心头骤然涌上几分幼时回忆。年少时她极爱此物,曾为了争抢最后一盏金鱼灯,和顾羽闹得大打出手,最后还是顾翎出面,花高价从别人手里又买了一盏,才算作罢。想起儿时懵懂嬉闹的光景,她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温柔笑意,指尖轻轻抚过灯身温热的纸面。
      无妄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抬手取下那盏仅剩的金鱼灯,径直付了银钱。
      闻人白微微一怔,连忙低声道:“哎,大师,我们的银钱还够买这个吗?别太过破费。”
      “无妨。”无妄垂着眼眸。
      摊主见状笑着附和:“这位大师好眼光!我家的金鱼灯是整条街上最好的,卖得最快,这可是最后一盏了,放了花灯二位定能心想事成,否极泰来!”
      “那就承老板吉言了。”闻人白笑笑道。
      买下花灯,二人顺着人流,朝着河流上游缓步走去。街上人影攒动,忽有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疾步穿梭在人群中,步履匆匆,眼看便要直直撞上闻人白。
      无妄身形微动,极快侧身一转,便将闻人白护至内侧。
      那汉子连忙驻足,满脸朴实歉意,连连拱手:“对不住对不住!小人急着归家接娘子,一时冲撞二位了!”
      “无事。”无妄淡淡应声。
      汉子匆匆致歉过后,快步转身离去,拐入一条偏僻幽暗的暗巷。方才憨厚朴实的神色瞬间褪去,他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抹,褪去表层易容,颈侧悄然露出一枚淡紫暗纹,正是苍澜宫印记。
      身侧涌上几个黑影,一个黑影道:“头儿,那僧人身手利落,气息沉稳,绝非普通行脚僧,恐怕便是我们要找的人之一。”
      那汉子道:“此处人多眼杂,不便动手暴露踪迹,让兄弟们集中到镇口,我们先远远尾随,伺机再探虚实。”
      与此同时,镇子另一端。
      顾羽问遍了沿街茶肆、酒馆、摊贩,众人都道不曾见过闻人白的身影。连日奔波寻觅、今日探查无果,他满心失落,失魂落魄地走在灯市人流里,周遭喧闹繁华,却半点入不了他的眼。
      行至一处花灯摊前,摊主热情招呼:“客官可要挑盏花灯?小的这里各式灯样俱全!”
      顾羽心念一动,脱口问道:“可有金鱼灯?”
      “客官真是不巧!最后一盏金鱼灯,方才刚被一位大师买走了。”摊主惋惜道。
      顾羽心头又是一空,勉强压下失落,轻声道:“那便取一盏莲花灯吧。”
      “好嘞!十文钱,您拿好!”
      顾羽接过莲花灯,心神恍惚,漫无目的地转身离去。
      摊主在后高声提醒:“客官若是要放灯,得往河流上游去才灵验!”
      可风声喧闹,人心沉沉,顾羽全然未曾听见。

      河畔晚风吹拂,流水潺潺,灯火倒映在碧波之上,碎成满河星光。
      闻人白与无妄立在河流上游的青石岸边,四下晚风轻柔,灯影摇曳。闻人白摘下了锥帽,双手捧着那盏金鱼灯,河面浮动的点点光影尽数落进她澄澈的眼底,眸光粼粼,潋滟动人,煞是温柔。
      她侧头看向身侧伫立的无妄,语气轻快:“大师可要许个愿?”
      晚风撩动无妄素白的僧衣,他垂眸望着河面流转的灯影,神色清淡,语声平稳无波:“出家人五蕴皆空,不该有念。”
      “也是,那我可自己许愿啦。”
      闻人白轻轻闭上双眼,掌心贴着温热的金鱼灯,在心底默默虔诚许愿。她先祈楚清容和顾羽岁岁无忧、顺遂安康,又一一念过所有牵挂的亲友。稍作停顿,她心底微动,悄然将身侧的无妄也一并加上,愿他岁岁平安,无忧无厄。
      心愿落定,她缓缓睁眼,抬手轻轻将金鱼灯推入潺潺河水。金红透亮的花灯载着满心思许,顺着流水缓缓漂远,灯火摇曳,在暗沉夜色里拉出一抹温柔的流光。
      无妄立在一旁,静静凝望着她。
      晚风拂起闻人白鬓边碎发,少女眉眼温柔虔诚,褪去了往日的跳脱俏皮,多了几分沉静柔软。
      闻人白看罢远去的河灯,起身侧头看向他,恰好撞进无妄的目光里。
      无妄唇瓣微抿,眸色微动,分明有话盘旋喉间,却终究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番欲言又止的沉敛。
      “大师有话要说?”闻人白看出他神色异样,轻声追问。
      他静默片刻,终究轻轻摇头,语声清淡:“没有,我们回山上罢。”

      而河流下游,顾羽孤身而立。
      他站在冷清的下游岸边,望着悠悠流淌的河水,看着河面之上随波浮动的点点灯火,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放灯反倒跑到下游来了。”
      他垂眸望着手中素净的莲花灯,指尖轻轻抚过灯面,低声默念心愿,祈愿故人平安、早日相逢。语毕,他抬手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莲花灯悠悠浮起,顺着流水缓缓飘荡。隔着漫漫河水、错落人影与沉沉夜色,上游那盏金鱼灯正顺水而来。
      两盏花灯一上一下,随波逐流,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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