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心绕骨》飘香剑雨

8、遥寄春风 闻音讯顾羽

　　山中寒意虽未全然消散，却已然露出去冬迎新的迹象。檐角冰棱日渐消融，化作滴滴清水坠落在石阶上；覆在枝头、墙垣的残雪慢慢化去，露出底下苍褐的枝桠与青灰砖瓦。
　　风里不再是刺骨的冷，反倒裹着几分温润的潮气。枯草之下，隐约有新芽酝酿，沉寂了一冬的山林，正一点点苏醒。隆冬行至末路，融融春日，正踏着残雪缓缓而来。
　　闻人白和无妄二人正并肩蹲在院中小圃，一同栽花。
　　闻人白指尖沾着泥土，细细将花苗扶稳，埋土压实。她身上重伤虽愈，然伤及根本，面色仍带着一丝病弱的苍白，眉眼间褪去从前少年锐气，多了几分沉静。
　　“无妄，这是什么花？”她垂眸看着嫩绿苗芽说道。
　　无妄一袭素白僧衣，蹲在一旁，伸手递过一壶清水：“观音草。”
　　“观音草”闻人白低声重复一遍，唇角轻轻弯起一抹弧度，“倒是很适合咱们这个地方了。”
　　“这花匍匐生长，断枝再生，哪怕被狂风折断，隔日又抽新芽。全草又可以入药，清热解毒，凉血息风。”无妄低头看着花道。
　　闻人白淡淡一笑，假装没听懂无妄话里的他意，只是手上不自觉的摩挲着花的叶子。
　　栽罢花苗，已至正午，暖意融融。石桌上摆着粗陶茶具，沸水入壶，茶香袅袅散开。无妄烹茶手法娴熟，白色水汽朦胧了他清冷的眉眼。
　　闻人白捧着温热茶盏，指尖贴着微凉陶壁，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抿了一口清茶，苦涩回甘。
　　风吹过草木，吹散檐下茶烟。
　　院中置着一架老旧桐木琴，琴身素净，弦上落着薄尘，想来是前屋主遗留之物。闻人白目光落在琴上，歪头笑问：“无妄大师，你可会弹琴？”
　　无妄微微颔首，起身将琴挪至石桌平整处，随手拂去表面浮尘。他指尖骨节分明，落弦轻缓，琴音便顺着风流淌而出。曲调平淡舒缓，似空山落雨，又似风掠荒林，听着叫人说不出的清爽。
　　闻人白捧着茶盏静坐一旁，眼神不由得停驻在弹琴那人的身上，无妄垂着眼，长睫浓密低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日光筛过枝叶，温柔落在他清冷淡漠的脸上，冲淡了他周身的疏离之气。闻人白只觉连手中茶也开始微微发烫。
　　琴弦余震未歇，细碎颤音消散在风里。无妄抬手，轻轻收落指尖，抬眸的一瞬，恰好撞上闻人白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她眼底还凝着方才看他时的失神，闻人白心头骤然一跳，像是被人撞破隐秘心事，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
　　可瞥见无妄的眼眸，那人素来清冷淡漠的眼眸里，浅浅盛着她的身影。
　　不过短短数息，却漫长得好似熬过半季春秋。
　　最终还是无妄先移开视线，他垂眸拢了拢琴弦，音色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曲落了。”
　　闻人白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攥紧茶盏，滚烫茶温透过薄瓷，堪堪压住她心口那点无端乱跳的悸动。

　　另一边顾羽在外奔波寻人，始终没有闻人白的音讯，心中郁结难舒，便顺路先回了凌云剑阁歇脚。
　　他刚踏入院门，一众师兄弟便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顾师兄，你下山这么久，可有遇上什么新鲜趣事？”
　　“是啊是啊，快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
　　被众人热闹的话语一围，顾羽紧绷多日的心绪稍稍松快，笑着取出沿途捎回的小物件，一一分发给众人。
　　正喧闹间，师娘凌青瑶从廊下走出来，柔声笑道：“饭菜都备好了，别围着你们师兄说笑了，都进屋用饭吧。”
　　一餐饭罢，众人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顾羽独自来到剑阁外练剑，剑光在晚风里起落翻飞。练至半途，他瞥见凌青瑶缓步走来，当即收剑躬身行礼。
　　凌青瑶朝他轻轻招手。 “小羽，此番外出，可有闻人姑娘的下落？”
　　顾羽垂下肩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闻人姑娘一身本领，容貌亦是出众。” 凌青瑶望着他，眼底漾起温和的笑意，话里带着几分打趣，“我看你待她事事上心，往后若是能相守相伴，倒也是一桩美事。”
　　顾羽耳尖唰地红了，连忙解释：“师娘莫说笑了，我与小白自幼一同长大，在我心里，她便和亲妹妹一般。”
　　凌青瑶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只笑笑道：“罢了，小羽，去吧。去寻她去吧。”
　　顾羽眸光微动，郑重拜别。随即纵身跃起，御着长剑朝着栖刃山庄的方向飞去，话音顺着晚风飘落：“师娘，劳烦替我向师父问好！”
　　万剑从旁侧踱步而出，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无奈笑骂一声：“这臭小子。” 说罢，他抬手轻扶，与凌青瑶并肩立在庭中，一同仰望当空明月。

　　顾羽一路疾驰，很快落回栖刃山庄。刚踏入院落，一名丫鬟便上前禀报，道是两个月前曾有一封专程送给他的书信。
　　顾羽入屋落座，随手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拆开信纸。可当看清纸上字迹时，他手腕猛地一颤，茶杯 “哐当” 坠落在地，茶水泼洒一地。他全然顾不上收拾，更不管夜深人静，快步走到兄长院外，抬手用力叩门。
　　“大哥！小白来信了！”
　　顾翎闻声连忙点亮烛火，接过书信匆匆细读。待通篇看完，他颓然跌坐在床榻上，满是懊悔：“这信两个月前便送到了，我只道是待你归来再看，若是我当初拆开，也不至于耽搁到如今。”
　　“大哥你看这笔迹。” 顾羽指着纸面，神色凝重，“笔力虚浮不稳，想来小白写信时定然受了伤。这信是从哪处驿站寄出的，我要亲自前去查探一番。”
　　顾翎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也好。只是信中叮嘱不可声张，你切不可大张旗鼓行事，孤身在外务必多加小心。对了，此事你告知楚仙师了吗？”
　　“我一时心急，倒把这件事忘了。” 顾羽一拍脑门，当即凝神运功，指尖灵光乍现，凌空写下数行字句。一团跃动的火焰裹住符文，转瞬消散在夜色里，传讯径直送往栖云峰。
　　他转身便要连夜下山，却被顾翎伸手拦住：“此刻夜深，山路艰险，不如待到明日清晨再动身。先去兵器库挑选几件趁手兵刃带上，路上也能多几分稳妥。”
　　顾羽想想也有道理，只得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暂且留了下来。
　　栖云峰上，楚清容收到传讯，心绪骤然大震，失手碰翻了案上的茶杯。青瓷落地碎裂，清脆的声响在静室中回荡。
　　云出尘看着满地瓷片，面露几分惋惜，温声开口：“小白尚在人世，可谓真是吉人天相，你大可放心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楚清容难掩心头激动，可转瞬又蹙起眉头，“可她明明平安无事，却执意不肯现身，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那孩子向来心思缜密，凡事都有自己的考量，你不必太过忧心。” 云出尘重新为她斟满茶水，转而换了话题，“对了，今日我翻遍藏书阁，找到了一门古法。凭你我二人的修为，或许能暂时打开掌门房间的禁制。”
　　“当真？” 楚清容眼中瞬间亮起光彩，“那便太好了！”

　　与此同时，半山庙中。无妄终于接到了尘大师的传讯，寥寥数字：后日可动身前往苗疆。
　　屋内没有点烛，他立在暗影里一时沉默。回想这数月山中清净恬淡的时光，想到那个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低诵一声佛号。心绪纷乱难以入眠，他索性推门走出禅房。
　　抬眼望去，对面屋顶之上，闻人白正抱着玉兔，支着腮帮子望月。察觉到动静，她转头看见无妄，当即笑着挥了挥手。
　　无妄足尖一点，身形轻掠，稳稳落在屋顶之上。
　　“大师也睡不着？”
　　“如此清辉月色，若是辜负未免可惜。只是此刻若是有酒相伴，便更妙了。”
　　无妄闻言身形起落，片刻后取来两只瓷杯，重回屋顶。
　　“以茶代酒，也不错。”闻人白淡淡一笑。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闻人白端起茶杯，眉眼弯弯，“如今你我算下来可是六个人啦。” 说罢忍不住轻笑出声。
　　见无妄默然不语，她渐渐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问道：“待大师办完此行事务，往后有什么打算？”
　　无妄垂眸，语声平和：“贫僧自当回山清修。”
　　闻人白闻言默然。
　　二人一坐一立，伴着溶溶月色静静伫立。
　　良久，闻人白打算起身，久坐之下双腿早已发麻，身子一晃，竟朝着屋下倾斜而去。
　　无妄反应极快，伸手牢牢将她拉住。两人骤然贴得极近，四目相对。清冷月光洒在闻人白莹润的面庞上，似覆了一层温润玉光。二人皆是一怔，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慌乱间，闻人白手中的茶杯脱手坠落，“啪” 地一声摔得粉碎。脆响惊醒了失神的两人。
　　无妄连忙松手，后退半步，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失礼了。”
　　闻人白脸颊发烫，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地面碎瓷，故作轻松道：“可惜了，原本就只有两只杯子，这下往后我用什么呢。”
　　无妄只稳住身形，淡淡道：“夜深露重，闻人施主请回房歇息吧。”
　　话音落，他纵身跃下屋顶。回头望去，却见闻人白依旧站在屋顶。
　　“闻人施主？”
　　闻人白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扬声笑道：“大师莫忘了，我如今灵力尽失，这屋顶这般高，我可下不去。”
　　无妄无奈，只得再度飞身而上，携着她稳稳落回地面，低声道：“施主早些安歇。”
　　说罢，他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闻人白关好房门，后背抵着门板，抬手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低声自语：“果真美色误人啊。”
　　另一间屋内，无妄阖上房门，一声轻轻的叹息在空室里散开。他走到蒲团上盘膝坐定，闭上双眼，低声诵起佛经。
　　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山野。
　　这一夜，心事重重的人，皆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