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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晨,司燃照常替沈慕格梳好了头,正要退出去备早膳,却被沈慕格叫住了。

      "你昨晚说的那话,"沈慕格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声音平淡,"我思量了一宿。"

      司燃脚下一顿,回身垂手站着。

      "你说我念谢之离时比旁人都慢。"沈慕格转过脸来看她,目光里褪去了昨日的慌乱,反倒沉静下来,"我想了想,大约是因为我压根就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凭苏州递来的几句话、一幅不知谁画的像,就叫我在心里惦着,实在荒唐。"

      她从妆奁底层抽出那只锦匣,打开,拈出洒金笺,在指尖缓缓转了一圈,然后搁在案上。

      "所以我想明白了。这四个人,我一个都不见。"

      司燃一愣:"小姐?"

      "见什么见。"沈慕格把洒金笺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替我去打听。四个人,一个一个摸清了底细,是好是坏都问明白了,回来告诉我。我听完再决定要不要见,见了又要挑哪个。"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荷包,掂了掂,里头叮当作响,塞到司燃手里:"这是体己银子,你拿着。府里府外,总有能打听到的人。厨房的刘婆子嘴碎,门房的赵老头耳朵长,你多走动走动。"

      司燃攥着那只沉甸甸的荷包,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息才明白过来——小姐这是要她当探子。

      "可是小姐,奴婢才来不久,各处的人都不熟,万一问得不对路——"

      "所以才让你去。"沈慕格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果断,"你是我院里的人,出去问话名正言顺。若真有人嚼舌头问起来,就说小姐要备嫁妆,差你打听各家的规矩排场,合情合理。"

      司燃眨眨眼,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比昨夜看起来硬气了不少。大约是翻来覆去思量了一整夜,把自己想通透了。

      "奴婢明白了。"她把荷包仔细收进怀里,"小姐且等几日,奴婢一个一个替您摸清了。"

      说干就干。

      当天午间,司燃便端着一碟厨房新蒸的枣泥糕,溜达到了门房。赵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闻着枣泥香睁开眼,见是大小姐院里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咧嘴笑了笑:"哟,什么风把你这小猴儿吹来了?"

      "赵爷爷辛苦,"司燃把枣泥糕递过去,蹲在门槛边,笑眯眯的,"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府上这几日常有人递帖子来,您可记得有哪些人?"

      赵老头啃了口枣泥糕,含含糊糊道:"那可多了,这几日媒人跑断了腿。宋家、王家、张家,隔三差五就遣人来递话。哦对了,还有个姓谢的,帖子送了一回就没下文了,听说夫人那边没应。"

      司燃记在心里,又问:"那宋家来递帖子的人,您瞧着气派不气派?"

      "气派?"赵老头咂咂嘴,"衣裳倒是齐整,可那脸色不大好看。头回来的时候我就瞅着了,眉毛拧着,说话也冲,跟谁欠了他钱似的。倒是王家的人客客气气的,每回还打赏几个铜板。"

      司燃心里有了数,谢过赵老头,又端了碟点心往厨房去。

      刘婆子正蹲在灶前烧火,见司燃进来也不惊讶,只朝旁边的小杌子努努嘴:"坐吧,大小姐院里的人,我哪敢怠慢。"她接过司燃递去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压低嗓子,"你来得巧,昨儿个张家的下人过来拿食盒,我正好听见他们说话。"

      "说什么了?"

      "说他们家少爷夜里总出去,隔几日就醉醺醺地回来,有一回还摔在花园里蹭破了脸,第二天跟人说是练剑划的。"刘婆子撇撇嘴,"我活了这把年纪,练剑划破脸能划在额角上?分明是摔的。"

      司燃心里一动,张瀚廉——家里殷实、生得周正、十六岁屋里就收了两个通房。如今看来,怕是还不止这两样毛病。

      之后几日,司燃东跑西颠,费了两只荷包里的碎银子,换了一耳朵的消息。她把打听来的零碎信息一条一条在心里归拢,到了第五日傍晚,终于攒齐了底细,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沈慕格房里,把门轻轻带上了。

      "小姐,"司燃站在榻前,声音压得低,"奴婢都问清楚了。"

      沈慕格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眼看向她:"说。"

      "宋毅,"司燃掰着手指头,"武举出身不假,十七岁领兵也不假。可门房赵爷爷说,宋家家教极严,宋毅脾气暴得很,前年有个丫鬟伺候时打翻了茶盏,被他当着满院人的面踹了一脚,躺了三天才爬起来。奴婢又去问后院洒扫的孙嫂子,她有个表姐在宋家做事,说宋毅平时倒不打骂下人,可一旦上了火,什么都敢摔。"

      沈慕格听完,面色淡淡的,只微微颔首:"记下了。下一个。"

      "王焯,"司燃顿了顿,"解元不假,性子温厚也不假。可奴婢在厨房听几个送菜的老伯说,王家规矩大得离谱。王焯虽对人和气,可他母亲是个极厉害的,前头定过一桩亲事,女方刚过门三个月就被她婆婆立规矩立得回娘家哭了好几回,最后硬是退了婚。小姐若嫁过去,再好的夫君挡不住上头有个磋磨人的婆母。"

      沈慕格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张瀚廉,"司燃干脆利落地道,"外头瞧着家世好人品周正,可奴婢问了好几个人,说法都差不多——他爱往青楼跑。头两年遮掩着,如今胆子大了,隔三差五就去。府里好些下人都知道,只是一概压着不往外传。上回刘婆子说的摔破额角,八成就是喝多了从那种地方出来栽的。"

      她说完这三个,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至于谢之离——"

      沈慕格坐直了身子。动作很轻,但司燃看得分明。

      "谢之离,奴婢没打听到什么不好的。"司燃想了想,如实说,"他搬来京中不过一年,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诗会上露面。有几户人家跟他做过邻居,说他待下人和气,从不见他高声骂人,也从不往那些地方去。他穷是真的穷,苏州那边来的信里说,他家在苏州时住的老宅都漏雨了也没钱修。"

      司燃住了嘴,抬眼看着沈慕格。

      沈慕格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晃了晃。

      "所以。"沈慕格轻轻开口,声音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前三个各有各的毛病,只有这一个,干净。"

      司燃点头。

      沈慕格垂下眼睫,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又带着一点无奈:"干净有什么用,穷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司燃听着,心里酸得像灌了一口没加糖的梅子汤。她蹲下身,仰头看着沈慕格:"小姐若真不嫌弃他穷——"

      "我还没说我不嫌弃。"沈慕格打断她。

      "可小姐若真嫌弃,就不会让奴婢去打听他的事了。"司燃壮着胆子把话说完,"前头三个小姐只听了个开头就点头说'记下了',唯独最后这个,小姐问都没问一句,奴婢自己忍不住多说了一截。小姐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对不对?"

      沈慕格怔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院中桂树沙沙响。司燃站起身,替她把窗子关小了些,回过头来,轻声道:"小姐再想想,不急着定。横竖还有十日。"

      沈慕格"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书卷,可翻了一页,又一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司燃退出去,轻轻合上门。站在廊下,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心里头却莫名安定。

      四个人,摸清了三个的底,剩下那个干干净净却穷得叮当响。之前的她选人总看脸、看条件、看这人有没有钱请她吃顿好的,如今换了身份看别人的人生,才明白头一条该看的是人干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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