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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两人沿 ...

  •   两人沿着巷子一路向南走,宋之衡走在前面,步子不急,那把油纸伞擎得稳稳的,伞沿滴下来的水珠匀匀地落在身后的青石板上,像谁用笔蘸了水画了一串断断续续的点。

      司燃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伞,雪水化成的雾星子扑在脸上,细细凉凉的。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有伞不叫她过去一起撑着,也没有说冷。这个人她还不认识,平白得了人家一碗粥的指路、一个过夜的住处,已经很够了,不能再指望更多。

      两人沉默着走了好一会儿,拐过两道弯,巷子渐渐宽起来,路边的屋舍也从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砖墙瓦顶的整齐铺面,虽然门板都还关着,可看得出这一带比城隍庙那边正经了许多。街面上开始有人走动,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他们身边经过,担子两头挂着竹编的笼子,里面传出唧唧啾啾的鸟叫;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水推开院门泼在街沿上,看见宋之衡微微点了下头,宋之衡也回了她一个颔首,像是认识的。

      司燃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那个疑问越滚越大,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赶上他,侧过头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之衡偏头看了她一眼:"昨天夜里不是问过了么,一个路过的。"

      "路过的人不会大清早守在城隍庙门口。"司燃说,"也不会一路上都有人跟你点头。"

      宋之衡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将伞面上的融水抖掉一些。司燃愣了一下,脚下慢了半拍,又很快跟上去。

      "教坊司那地方,"宋之衡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去的。你一个小丫头,连身上的衣裳都是府里丫鬟的制式,站到门口就被人拦下来了,连话都递不进去一句。"

      司燃的心往下沉了沉:"那……"

      "我有个朋友在教坊司当差。"宋之衡说,语气仍是随随便便的,"前厅管茶水的,人老实嘴也紧。你要是真想见你家小姐,我倒是可以托他把你带进去,扮成送茶水的丫头,寻个空档溜到后院去。"

      司燃猛地抬起头看他。宋之衡没回头,伞沿低低地压着,只看得见他的下半张脸和下颌上一道浅浅的旧疤痕,被晨光映得淡了,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司燃问。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蠢——谁会白白帮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可她还是问了,问出来之后便盯着他的侧脸,等着答案。

      宋之衡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停。又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街,街对面立着一面灰扑扑的高墙,墙头上覆着青瓦,墙根下种了一排细瘦的竹子,叶子被雪压得弯了腰,簌簌地抖着。

      他停下来,用伞尖朝那面墙指了指:"到了。"

      司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高墙中间开着一扇黑漆大门,门上的铜钉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朱底金字,写着"教坊司"三个大字。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雪被堆在两侧,堆成两个规整的小丘。门口没有人把守,可门是关着的,沉沉地阖在那里,像一张合上的嘴。

      她盯着那扇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小姐就在那扇门后面,隔着一道墙、几重院子,离她不过几十步远。可这几十步像一道天堑,她迈不过去。

      "你在这儿等着。"宋之衡把伞收起来,在门框上磕了磕水,递给司燃,"拿着。"

      司燃下意识接过来,那把伞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温温热热的。她攥着伞柄,看着宋之衡径直走上石阶,在那扇黑漆大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内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头来。那人看见宋之衡,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侧身让了让,两人凑近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司燃站在街对面一个字都听不清。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宋之衡转身走回来。他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走到司燃面前站定,低了低眼看着她。

      "你家小姐在不在里头,我朋友说不准。昨儿后晌确实有一拨人送了两个姑娘过来,都登记在后院的册子上,但他没亲眼见着人,不敢打包票。"他顿了顿,"他说了,你要是真想进去,他能在前厅给你安排个差事——就两天,端茶递水跑跑腿的活儿,管一顿饭。这两天里你自己找机会摸到后院去,见不见得到人,看你自己的本事。"

      司燃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两天。两天时间,混进教坊司,避开所有人的眼睛找到小姐。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从前在沈府里连库房的账本都没翻过,更别说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摸清门路。可她想起那双眼睛,想起小姐被架上马车时一眼都没回的模样。

      "好。"她说。声音比她预想中稳一些。

      宋之衡看了她片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审视,又像别的什么。然后他点了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子递过来。

      "这里头有几文铜钱和一角碎银子,拿着应急。后日辰时,不管见没见到人,你都从后门出来,我让人在那儿接应你。"他把袋子塞进她手心,手指碰到她冻得冰凉的指节时微微顿了一下,很快便松开了。

      司燃攥着那个小布袋,布面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她低着头,盯着手心里那团小小的暖意,嘴唇动了动,想说句"多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落不到实处。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布袋揣进怀里,抬起头朝他点了下头。

      宋之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算不上一个笑。

      "去吧。"他说,"里面的人在等你。"

      司燃转过身,朝那扇黑漆大门走过去。石阶上的雪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她的脚步踩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很快又被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砸散了。

      她走到门前,那个灰衣男人已经把门开大了些,侧着身子等她进来。司燃跨过门槛,回头望了一眼。

      宋之衡还站在街对面,两手空空地抄在袖子里,墨绿斗篷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她回头,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司燃收回目光,转身踏进了那扇门。身后的黑漆大门沉沉地阖上了,将街面上的晨光、风里的寒气、和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一并关在了外面。

      门内的天井比外面暗了许多,四面是高高的围墙,只头顶露出一方窄窄的灰白天空。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桂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掉下来。那个灰衣男人走在前面,步子又轻又快,也不回头看她,只低声说了句:"跟我来,别东张西望。"

      司燃抿了抿嘴,低着头跟上去。脚下的青砖缝里嵌着薄薄的青苔,被雪水浸得滑腻腻的。她踩着那些砖缝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要是小姐不在这里怎么办?要是她好不容易摸到后院,找到的却不是小姐,又怎么办?

      她把这念头摁下去,像把一截冒头的线头按回衣缝里。先走完眼前这段路再说,剩下的,到了跟前自然知道。

      前面的灰衣男人拐过一道回廊,身影隐进廊柱的阴影里。司燃加快脚步跟上去,脚下的青砖路在一扇月洞门前分成了两条,一条通往更深的院落,另一条通向一间敞着半扇窗的偏厅。偏厅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檀木的暖气,热腾腾地涌过来。

      灰衣男人在月洞门边上停下来,朝那间偏厅努了努嘴:"前厅在后头,你先去灶房帮着烧水,有人会教你做什么。记住,只管低头干活,别乱跑。"

      司燃点了点头。她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茶香和檀香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暖融融的,把她身上最后那点寒气一点点融掉了。

      她迈开步子,朝着那间飘着热气的偏厅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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