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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院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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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笤帚扫过青砖地的声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司燃把廊下积的雪水清干净,又擦了擦窗台,将几摞被风掀乱的书册重新码齐。周碌的书铺临着巷口,铺面窄窄一间,门板上挂一块褪了色的旧匾,写着"汲古斋"三个字,字迹倒是端方有筋骨,不像寻常书商的手笔。
司燃忙完了外头的活,站在铺子门前往里看了看。周碌正坐在柜台后面,捧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手里还夹着一支笔,时不时在书页空白处添几个蝇头小字。他听见门口的动静,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灶间有热水,自己去倒。下午有批纸墨要送西街的李先生家,你认得路么?"
司燃老实道:"不认得。"
周碌这才放下书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叹气,却又笑了一下:"也是,你连粥棚都找不着。罢了,下午我带你走一趟,你记住了路,往后便自己去。西街李先生在那边开了间画堂,隔几日便要送一回纸,跑腿的活儿不难。"
司燃点头应了,转身去灶间倒了碗热水捧着暖手。碗是粗陶的,沿口有个小豁口,可水是滚烫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整个人像被熨平了一样舒展开来。
接下来的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了。
司燃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把铺子里外收拾干净,烧好热水备着,等周碌开了门便帮着理书、抄书、送纸墨。汲古斋的生意不算兴隆,可胜在周碌为人周全,代写书信、拟契、润笔的活儿都有,街坊邻居但凡有什么事拿不准的,都要来请周先生掌掌眼。司燃跟着他跑了几趟西街之后,渐渐把附近几条巷子的路都摸熟了,从前那个出门就转向的毛病,竟不知不觉好了大半。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原来也可以记住路——往左走三条街是米铺,往右拐过桥是布庄,穿过那条窄巷再走一截便是西街的画堂。每一条路都像被刻进了脑子里,再不会迷了。
有一日傍晚她送完纸墨往回走,路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忽然闻见一阵脂粉香气从旁边的一条窄巷里飘出来。她脚步一顿,偏头往里看了一眼——巷口挂着几盏红灯笼,还没到掌灯时分,灯笼是灭的,可门楣上那几块烫金的招牌已经清清楚楚地说明了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她站在巷口望了片刻,看见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年轻女子倚在门框边嗑瓜子,懒洋洋地跟过路的小贩搭话。那女子面容姣好,可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倦意,像一朵花被折下来养在瓶子里太久,花瓣边角已经开始发蔫了。
司燃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小姐会不会也在这样的地方?会不会此刻也像那女子一样倚在门边,对着过路人强挤出笑?
她攥紧了手里的空纸包,转身快步走开了。
回到汲古斋时天已经暗了,周碌正点了一盏油灯在柜台后面写东西。见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灶上热着一碗粥,喝了去睡。"
司燃应了一声,自己去灶间盛了粥,蹲在灶膛边一口一口地喝了。喝完粥她没急着去睡,而是走到铺子外头,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秋夜的星子又密又亮,一颗挨着一颗,像撒了一把碎银在墨蓝的绸缎上。
她想起之前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自己,每天晚上也是这么仰着头,不过是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缝,她看了整整两年,从没想过要去补一补。
她低头笑了笑,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碌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递给她一只小小的布袋子。司燃接过来一摸,里头沉甸甸的,是铜板。
"这是你头一个月的工钱。"周碌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语气淡淡的,"三十文,数数够不够。"
司燃攥着那只布袋,掌心被铜板的棱角硌得微微发疼。她把袋子攥紧了,偏过头来看着周碌:"周大叔,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说。"
"这京城里……教坊司和青楼,有没有什么门路能打听到人?"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唐突,赶紧补了一句,"我有一个故人,走散了,我想找她。"
周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慢慢道:"教坊司是官面上的,里头的人都在官府造册,要打听得有门路。青楼倒是散在各处,鱼龙混杂,若真有心想找,倒是有些揽客的婆子常在各处走动,消息最灵通。不过——"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你一个小丫头,找那种地方的人做什么?"
司燃低着头,把布袋口的绳子慢慢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松开,斟酌着怎么开口。最终她只说了一句:"那个人对我有恩。她落难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碌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留下一句话便转身进了铺子:"明儿我去东市收一批旧书,带你一道去。东市有个专替各家青楼采买脂粉的婆子,姓徐,嘴碎得很,你若想打听什么事,倒是可以从她那儿下功夫。"
司燃猛地抬起头,看着周碌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把那袋铜板紧紧贴在心口,铜板的凉意隔着衣裳透进来,可她的心是热的。
她终于有了一条能往前的路。
虽然窄,虽然暗,虽然不知道尽头等着她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可至少,她不再是蹲在雪地里连方向都找不着的那个小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