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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城隍庙 ...

  •   城隍庙比司燃想象中更破,也比她想象中更热闹。

      庙门歪斜着半开,门轴早就坏了,虚虚地架在门槛上,风一过便嘎吱嘎吱地响。殿里供着的城隍爷泥塑塌了半边肩膀,彩漆剥落得只剩眉眼处两块青黑,像一个人被泪水冲刷了太久,面目都模糊了。供桌被推到了墙角,桌腿断了一根,勉强靠着墙立住。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裹着破棉被的老头,有抱着包袱蜷成一团的妇人,角落里还缩着两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睡得正沉。

      没有人抬头看她。

      司燃在门口站了片刻,见无人理会,便悄悄蹭进殿里,挨着靠近门边的墙壁坐下来。地上铺的稻草已经被人压得扁塌塌的,带着一股子霉味儿,可比起外头的雪地到底强了百倍。她缩了缩肩,把夹袄的领口拢紧些。

      司燃睁开眼,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房梁上悬着几缕蛛网,在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想起一个词来——"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从前读书的时候见过,写在话本子里,写在戏文里,那时候觉得远,觉得那是别人的事,是故事里才有的东西。可如今兜头浇下来,才发觉这四个字像那碗热粥一样实实在在,只是粥进了肚里是暖的,这词落下来是冷的,冰碴子似的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上的泥灰簌簌地往下落,细碎地掉在稻草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旁边一个蜷着的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又没了声息。庙里安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屋顶偶尔被风吹动的瓦片发出的细响。

      司燃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眼皮终于合上了。

      她是被一阵说话声惊醒的。

      天还蒙蒙亮,殿里灰扑扑的,从破窗棂里透进来的光像兑了水的墨,淡薄得没什么力气。庙里已经有人在动了,两个妇人低声说着话,一个在拿瓦罐接檐角的融雪水,另一个在给角落里那几个孩子拢衣裳。

      司燃揉了揉眼,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半旧的棉布褥子,粗粗厚厚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可盖着倒暖和。她愣了愣,四下张望了一圈,殿里的人都各忙各的,没人朝她这边看。那褥子也不知是谁给盖的。

      她坐起来,把褥子叠好搁在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膝盖咯咯响了两声,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殿门口。

      雪停了。天上还压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可地面上的雪已经停了,屋檐融雪嘀嗒嘀嗒地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歪着头蹲在那里,脖子上的红绸布早就褪成了灰白色,被雪水浸得皱巴巴的。

      司燃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脑子到底是清醒了。

      接下来怎么办?她望着巷子尽头那一段灰蒙蒙的天光,把昨晚那些退缩的念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找不到小姐、找到了也救不了、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自己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她还是迈出去了。昨晚蹲在石阶上她想明白了——从前那个遇事就缩回去的自己,也不过是把自己泡在"做不到"三个字里,泡得久了,便觉得这三个字是天经地义的。可昨晚她走了那条路,喝了那碗粥,在城隍庙里睡了一觉,天亮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着,胳膊腿都还在,还能站起来,还能往前走。

      这就够了。

      她往巷子外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墨绿斗篷,手里没提灯笼,换了一把油纸伞,伞尖拄在地上。还是昨晚那个男人。

      那人看见她出来,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早就知道她会从这扇门里走出来似的。

      "醒了?"他说,"我还当你得睡到日上三竿。"

      司燃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戒备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人不答反问,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问今早吃了什么:"你找人?找谁?说出来听听,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巷子我熟得很,兴许能给你指条路。"

      司燃看着他。灯笼光里的那双眼睛跟白天看又不一样了——夜里是清亮亮的带着笑,如今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那笑淡了些,多了几分局外人看热闹似的琢磨。她摸不准这人是什么路数,可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昨晚指的那条路是对的。粥棚是真的,城隍庙也是真的。

      她咬了咬嘴唇,半晌,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我找我家小姐。她被人送去了青楼。我不知道是哪一家。"

      那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把油纸伞换了个手拄着,歪头打量了她片刻。雪花化成的细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他脚边溅起一小片湿痕。

      "青楼,"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掂量什么,"教坊司的还是私家的?"

      司燃愣了一下:"……有区别?"

      那人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摇了摇头:"区别大了。教坊司的归礼部管,进去的里头有三种人——罪臣家眷、官卖奴婢、自卖自身的。你家小姐是哪一种?"

      司燃心里一紧。她想起了库房窗外那两个婆子,想起了小姐身上那件簇新的杏色小袄,想起了沈老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张了张,声音低下去:"……罪臣家眷。"

      沈家——沈老爷这些年的往来,那些风声,她不是一点没听过。只是从前觉得那些事跟自己隔得太远了,远得像话本子里的情节。可如今那根线兜头绕回来,把自己也缠进去了。

      那人听见"罪臣家眷"四个字,眼神微微一动,面上那层随意收了些,多了几分看不分明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油纸伞撑开,举过头顶。

      "走吧,"他说,"教坊司在南城,我正好顺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叫什么?"

      司燃站在屋檐下,望着他撑开的伞面上那幅半旧的墨竹图,雪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融雪的地面上砸出一串极轻极碎的响。

      "……司燃。"

      "司燃,"那人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过了过,然后点了下头,"我叫宋之衡。走吧,别愣着了,再磨蹭雪又要下起来了。"

      他说完便迈步朝巷子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墨绿斗篷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司燃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个宋之衡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也不知道南城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跟着那道墨绿色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走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砖地上,一步一步的,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前面那段路她还是看不见,可至少脚底下踩着的这一块,是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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