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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雪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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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密了,像筛子筛下的细盐,一层一层覆在她肩头,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司燃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缩着脖子,把两只冻僵的手拢在袖子里。她方才沿着方才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两趟,可每条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灰墙、青瓦、檐下挂着一模一样的旧灯笼,门楣上的铜环被雪水浸得发黑。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从后罩房的南窗翻出来的,记得穿过了三道月洞门、绕过一口枯井、经过一棵歪脖子槐树,可如今站在这里回头望,什么都对不上了。
她迷路了。
不,与其说是迷路,倒不如说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青楼在哪儿。方才在沈府里急昏了头,只凭着记忆中"花楼""教坊司"几个词便冲了出来,可出了门才发觉,这偌大一座京城,青楼楚馆少说也有一二十处,她上哪儿找去?挨家挨户问吗?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蓬头垢面地站在烟花巷口打听人,怕不是先被人当偷跑的奴婢抓了。
她蹲在石阶上,盯着脚边那一小片被雪水洇湿的砖地,心里的那股劲儿像被针戳了的皮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找小姐。找到又怎样呢?她一个十二岁的小丫鬟,身无分文,连自己的活路都没着落,找到了能做什么?冲进去拉着小姐的手说"我带你跑"——然后呢?两个人一起被抓回去,她挨一顿打,小姐的处境比原先更糟。她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住了。从前她遇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我做不到""算了""反正也没有用"——然后理直气壮地缩回自己的壳里,心安理得地继续摆烂。可如今蹲在这条陌生的巷子里,雪打在脸上冰凉生疼,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念头跟从前那些日子里的自己何其相似。一模一样的怯懦,一模一样的退缩,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体,骨子里还是那个人。
可她又能怎样呢?
她抬起眼,看着雪花在灯笼光里旋转着往下落,一片一片的,无穷无尽。她想起方才库房窗外看见的那一幕——小姐被两个婆子按着往马车里推,脸上没有泪,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那表情她见过,就在小姐跟父亲说要进宫那日,一模一样的不甘和倔强。
可这世上从来不缺不甘的人,也不缺倔强的人。不甘和倔强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替你挡刀。
司燃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巷子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从风雪里走过来,披着一件半旧的墨绿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晕晃悠悠地照着脚下的路。
那人走到她面前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灯笼稍微抬高了些,光落在她冻得发白的脸上。
"哪儿来的小丫头?"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算年轻,也不显老,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见惯了世事的从容,"这大半夜的蹲在人家门口,不怕被巡夜的当贼抓了?"
司燃下意识往石阶上缩了缩,警惕地打量着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生得并不起眼,可一双眼睛在灯笼映照下格外清亮,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像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我……我找不着路了。"司燃小声说,声音冻得有些抖。
"找不着路蹲着就找着了?"那人笑了一声,弯腰将灯笼放低了些,凑近看了看她的脸,"瞧这身衣裳,大户人家的丫鬟吧?跑出来的?"
司燃没吭声。她摸不准这个人的来路,不敢多说。
那人见她不答话也不恼,直起身来,用下巴朝巷子另一头努了努:"往前走两条街,左拐,有个粥棚,夜里熬着热粥给落难的人喝。你要真是无家可归,先去那儿暖暖身子再说。蹲在这儿,明早起来就是一堆雪人了。"
他说完也不等她答话,提着灯笼转身便走,斗篷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
司燃蹲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站起来了。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迈开步子,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走去。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闻见一股粥米的香气从前面飘过来。巷子尽头亮着一团暖融融的光,几块木板搭了个简陋棚子,棚下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着锅坐着,手里捧着粗瓷碗,安安静静地喝粥。
司燃站在棚子边缘,踌躇着不敢上前。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老妇人看见了她,也不多问,只舀了一碗热粥递过来,又塞给她一块半凉的杂面饼子:"吃吧,不收钱。吃完往东走三条街,有座废弃的城隍庙,里头能避风。别在这儿待太久,巡夜的看到要赶人的。"
司燃接过那碗粥,滚烫的瓷壁贴在冻僵的掌心里,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可那份暖意从指尖一路蹿上来,顺着胳膊蔓延到胸口,把她冻麻木的知觉一点点唤回来了。她蹲在棚子边上,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米粒熬得稀烂,里头掺了些菜叶子,咸淡刚好,热乎乎地流进胃里,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草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一碗粥喝完,她把碗递还给老妇人,低声道了声谢。那老妇人摆摆手,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司燃站在棚子边上,雪比方才小了些,风还是冷的。她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夹袄,按照老妇人指的方向,朝东边的城隍庙走去。走出一段路后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粥棚那团暖光在风雪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豆大的星子,被夜色彻底吞没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前面的路她仍然不认识,仍然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做什么、该怎么活下去。可至少此刻,她的肚子是暖的,她的脚还在迈步,她的眼睛还能在漫天的雪花里分辨出前面那条路的大致方向。
这就够了。明天的事,到了明天再说。今晚先把这口气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