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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绣坊 景和三年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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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九月初九，苏锦年出门了。
这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踏出靖安侯府的大门。
出门前，半夏替她挑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配一条水绿色的百褶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半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姑娘，要不换那件藕荷色的？显得气色好……"
"不用。"苏锦年对着铜镜看了看，摇了摇头，"今天去布庄，穿太贵重的衣裳，人家还以为来查账的。"
半夏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姑娘是不想让铺子里的人起防备心。
她忽然觉得，自家姑娘自从那场病醒来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姑娘软弱怯懦，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一点。现在的姑娘……半夏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笃定。
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能有的笃定。
锦绣坊在京城东市柳巷，离侯府不算远，走路大约两刻钟。
苏锦年带着半夏出了侯府大门，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九月的临安静安城，秋高气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道路两旁商铺林立，绸缎庄、茶庄、首饰铺、笔墨坊……招牌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锦年一边走一边看。
她前世做投行，分析过无数个行业的市场报告。但那些报告上的数据——"古代商业街""布匹交易""手工业经济"——和亲眼所见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这条东市大街，大概就是大周朝的"南京路"。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东市的商铺以绸缎布匹为主，其次是茶叶和首饰，再次是文房四宝和日用杂货。人流集中在巳时到未时之间，也就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这个时间段的客流量，大概相当于现代商业街的"黄金时段"。
也就是说——选地段的眼光，原主的母亲苏陈氏是有的。锦绣坊所在的位置，在东市中段偏北，虽然不是人流最密集的核心位置，但胜在靠近几条居民区的巷子，做的是街坊熟客的生意。
这个定位，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锦绣坊的门面是两层楼的木结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锦绣坊"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据半夏说，是苏陈氏当年亲笔题的。
但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门框上也有几处裂纹，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修缮过了。
苏锦年推门进去。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布料积年累月后特有的沉闷气息。
铺子里光线昏暗，几扇窗户只开了一半，灰尘在透过窗纸的光线中清晰可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伙计，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面前的柜台上散落着几匹灰扑扑的棉布，随便堆着，连个花样都没有。
货架上的东西更是……
苏锦年皱起眉头，慢慢扫了一遍。
好的布料——苏绣的缎子、松江的棉布、蜀地的细锦——全部塞在最上层的角落里，被灰尘盖得严严实实。而摆在最显眼位置的，全是最普通、最没有特色的粗棉布和麻布，颜色暗沉，手感粗糙。
这不等于把金子埋在土里，然后把石头摆在橱窗里卖吗？
店铺动线更是一塌糊涂——顾客一进门，看到的是最廉价的货；想往里面走，又被一堆乱七八糟的货架挡住了路。别说逛了，连走都走不通畅。
"掌柜的？"苏锦年开口。
老伙计被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他眯着眼看清了来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复杂的、夹杂着希望和犹疑的神色。
"大……大小姐？"
"我姓苏。"苏锦年语气平淡，"掌柜的是老陈吧？"
老陈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皱纹因为紧张而挤在了一起："大小姐，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他一边说一边往后堂喊，"小六子！倒茶！快点！大小姐来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从后堂探出头来，看到苏锦年，愣了愣，然后一溜烟跑了。
苏锦年没在意。她在铺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老陈跟在后面，额头上渐渐冒出了汗。
"老陈，"苏锦年站定，转身看着他，"说说吧，现在铺子里什么情况。"
老陈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苦："大小姐……实不相瞒，铺子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原因呢？"
老陈掰着手指头数："一是生意不好，来买布的人越来越少，隔壁的万兴号把价格压得低，咱们的客人全被抢走了；二是伙计走了大半，原来有八个，现在只剩下我和小六子；三是……"
他犹豫了一下。
"说。"
"三是账上的银子也不多了。上个月进了一批货，花了二百两，只卖出去不到三十两。照这个速度……"老陈苦笑了一声，"最多再撑三个月。"
苏锦年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老陈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账目果然一塌糊涂。
进货没有分类记录，只写了笼统的"布料若干"；销售更是随便，有时候一天卖了五两银子，有时候一天一两都没有，中间的大额支出只写了"采买"两个字，看不到任何明细。没有月报，没有季报，没有库存盘点——甚至连最基本的进销存都没有。
苏锦年看完账本，心里已经有了数。
问题不在于生意本身，而在于管理。
一间铺子，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理不清楚，别说盈利了，能维持不亏就已经是奇迹。
但这不是老陈的错。老陈跟了苏陈氏十几年，是个老实本分的织匠出身，让他看布、织布没问题，让他做账、管人、搞经营，确实是难为他了。
真正的蛀虫，是那个在背后把铺子搞成这样的人。
苏锦年合上账本，抬起头："老陈，我问你一件事。"
"大小姐请说。"
"咱们铺子最好的两个织匠——我记得单子上有名字，一个叫孙师傅，一个叫李师傅——什么时候走的？"
老陈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前……前阵子走的。是被……"
"被谁挖走的？"
老陈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半夏在旁边气得跳脚："是被二小姐苏锦瑶那边的人挖走的！老陈你怕什么？大小姐又不是外人！"
老陈苦着脸点了点头："是。二小姐那边的人找到孙师傅和李师傅，说给双倍的工钱，又许了不少好处……两位师傅在铺子里干了十几年，工钱一直不涨，家里又上有老下有小，就……就走了。"
苏锦年没有发火。
她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在原书中，这就是苏锦瑶惯用的手段——明面上不敢直接抢嫁妆，就暗地里挖人、断供、使绊子，一点一点地把锦绣坊掏空。
"知道了。"她平静地说，"这事不怪你。"
老陈如释重负，又心生愧疚，眼眶红了一圈："大小姐，是老陈没用，守不住铺子……"
"守不住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没人教你怎么守。"苏锦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几扇半掩的窗户全部推开。
秋天的风灌进来，吹散了铺子里沉积多年的霉味。阳光照进来，货架上的灰尘清清楚楚。
"把库房打开。"她说，"我要看看。"
* * *
库房在铺子后院的偏房里，又小又暗，堆满了各种杂物。
苏锦年卷起袖子，一件一件地翻。
大部分是积压的普通棉布和麻布，有些已经泛黄了，确实卖不出去。还有一些零碎的料头、用旧的账本、几捆落满灰的丝线……
翻到最里面的角落时，她的手碰到了几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布包。
包得很仔细，油纸外面还裹了一层棉布，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苏锦年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打开棉布，再揭开油纸——
底下是一匹蜀锦。
她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蜀锦，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触摸过。那触感凉滑如水，缎面上的纹样是缠枝牡丹，用金线织就，即使在昏暗的库房中也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锦年又拆了另外几个包——一共七匹蜀锦，每一匹的花色都不同，织工精湛，品相极好。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老陈。"她回头问，"这些蜀锦是什么时候进的？"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是夫人的遗物。五年前夫人病重之前亲自采买的，说是上等蜀锦，准备留着给大小姐做嫁妆的。后来……后来夫人去了，这些锦就一直压在库房里，没人敢动。"
五年。
苏陈氏在病重之前还在为女儿的将来打算，买下了这些价值不菲的蜀锦。她大概没想过，自己走后，这些东西会在黑暗的库房里积灰五年，差点被当成废物扔掉。
苏锦年伸手抚过缎面上的缠枝牡丹纹，指尖微微收紧。
"这七匹蜀锦，现在市价值多少？"
老陈想了想："这料子的织工和品相……放在现在的市面上，少说值一百五十两。但锦绣坊现在这个状况，就算摆出来，也没几个人识货……"
"不需要在锦绣坊卖。"苏锦年站起身来，把那七匹蜀锦重新包好，动作轻柔而仔细。
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第一步：用这七匹蜀锦做文章。不是卖掉，而是打造锦绣坊的"镇店之宝"。在古代，物以稀为贵。七匹蜀锦，每一匹花色不同，不卖整匹，只定制——谁想要，量体裁衣，仅此一件。
饥饿营销。限量款。高级定制。
这些在后世烂大街的商业套路，在这个没有会员制、没有品牌概念的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第二步：清仓甩卖。把所有积压的普通布料低价处理掉，哪怕亏本也要做，目的是回流资金、腾出空间。
第三步：改造铺面。重新设计动线和陈列，让顾客一进门就看到最好的东西。
第四步：重建团队。老陈不能做掌柜，但他可以做技术主管——负责布料品控。再招两个机灵的伙计，设提成制度。至于织匠——孙师傅和李师傅被挖走了不要紧，她要找新的，用更好的条件、更公平的制度。
第五步：会员制度。
她想着想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辈子做的那些品牌战略方案，大概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半夏。"她转过身，目光明亮。
"在！"
"回去告诉赵氏——嫁妆的事，不用她操心了。"
"还有，"苏锦年看着窗外洒进来的秋日阳光，声音轻而笃定，"从明天开始，锦绣坊重新整顿。给我十天时间——我要让它改头换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