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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顶楼景色 他画的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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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柳絮第一个叫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楼顶传出去很远。
“哇塞!”
“这也太好看吧!”
冉星和柳絮仿佛误入大观园,见什么都想惊呼一声。
她们沿着墙根走,一步一停,每看到一处新的涂鸦就指着叫对方快看。
“我去我去,伤感语录!”柳絮发现了什么,拉着冉星站到一面墙前。
那面墙上写了一排又一排的字,不是涂鸦画,是字。密密麻麻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痕迹。
冉星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我还不想和你斗,小明同学。”
“这是什么鬼。”柳絮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下一位下一位。”
冉星继续念下一行——“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这个可以,记下来记下来。”
“那有什么快乐不快乐,有的只是……”冉星歪着头辨认着后面的字,“只是愿意不愿意……。”
“太真实了,我的天。”柳絮看着面前的语录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被击中的表情。
两个人就这么一行一行念下去,越念越起劲,像是在挖什么宝藏。
后来柳絮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
她想,这些东西以后大概会被新的涂鸦盖掉,或者被雨水冲刷干净,但她按下的这个快门,会让它们永远留在某一张照片里。
“你们快过来!”柳絮突然在前面喊。
她发现了一对黑色的翅膀。
不是画的——准确地说,是画得特别大、特别逼真的一对翅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大概两米高的位置,左右对称,每一根羽毛都被勾了细细的白边。
站在翅膀前面拍照,就好像翅膀是从自己背后长出来的一样。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柳絮第一个站到翅膀前面,两只手比成V字举在头顶,冉星举着CCD给她拍了好几张。然后冉星换了上去,柳絮接过相机。
两个人拍完之后又拉着唐煜拍,唐煜摆了个极其浮夸的起飞姿势,被何家礼在旁边说了一句“太假了”,唐煜不服气说“你来”,何家礼就没说话了。
姜添乐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笑起来了,他很少这样,但他自己没发现。
冉星拍完,目光从翅膀墙上移开,落在了天台最深处。
那里有几道露天的铁质楼梯,通往更高一层的平台,看起来像是一个独立的塔楼。楼梯架在天台和上层之间,镂空的台阶从下面都能看到天空。
“那个楼梯可以上去吗?”她指着楼梯问。
姜添乐站在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要上吗?”
“有点想上去。”
“我陪你。”
就三个字。他说完就看着那楼梯,好像在估量台阶的结实程度。
唐煜从翅膀墙那边探出头,大声插话:“可以上的!走走走,那上面才是重头戏!精华都在上面!”
几个人被他这么一说,立刻转移了方向。
冉星走在前面,手扶着铁质扶手踩上第一级台阶。
台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闷响,铁锈在鞋底摩擦出细小的沙沙声。
她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他们刚才站的天台,涂鸦墙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所有的颜色融成了一片五彩斑斓的灰。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只脚伸过来踩在她旁边的台阶上。
她抬头,看见姜添乐也上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只隔了三四个台阶的距离。
“慢点。”他在下面说。
“我又不是小孩,”冉星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放慢了,“不会摔。”
“楼梯有点陡。”
“你也很陡。”
他愣了一下。
冉星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了这么一句,可能是感冒还没好全,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还没有完全归位。
她没回头,继续往上走,耳朵尖有一点发烫。
姜添乐在后面没有接话,但脚步声没有停,始终保持着那三四个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故意计算好的。
冉星站了上来。
这是一个圆形的天台,大概是整栋楼最高的地方。
面积不算大,但视野好得不讲道理。中央是一个宽阔的圆台,周围由铁栏杆围成了一圈,栏杆上面刷的漆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点起皮,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属肌理。
站到栏杆旁边往下看,可以直接看到下面那层天台的涂鸦墙——刚才还仰着头看的东西,现在从高处俯瞰,所有的涂鸦连成了一片巨大的色块,像俯瞰一幅铺在地面上的画。
但真正让人说不出话的,是视野尽头的城市。
C市在这个角度被完整摊开。
整座城市的建筑像积木一样错落着,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山脊的线条在淡淡的雾气里变得柔和,和天空的分界线若有若无,像是谁用极淡的水墨在宣纸上拖了一笔。
更近一些的地方,是一条江,江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从楼宇之间穿过去,弯成一道弧度。
江上有一座桥,远远看过去像是搭在两岸之间的一根细线,上面有车在移动,慢得像幻灯片里的画面。
这座她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从地面上看是拥挤的、嘈杂的、热烘烘的;但从四十层楼顶看下去,所有的杂乱和喧嚣都被距离柔化了。
房子是安静的,江水是安静的,远山是安静的。只有风是活的,四面八方地吹过来,又四面八方地散开。
冉星站在栏杆边,风吹着她的碎发不断扫过脸颊。
她伸手按住头发,但没有往后退。眼前的一切太亮了,亮得她觉得自己可以看一整个下午。
“哇塞……”她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这一刻严重不够用了,转头看向柳絮,发现柳絮也张着嘴,拿着CCD都忘了举起来。
“这也太美了吧——真的是,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柳絮终于找回了语言功能,一边说一边举起相机对着远处按了好几下快门。
唐煜靠在栏杆上,双手搭在横栏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远处的山:“我上次来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好落到山后面,整个天都是橙红色的,比现在还要好看一百倍。”
“那你上次怎么不叫我们?”柳絮问他。
“我那时候还不确定你们喜不喜欢这种地方。”唐煜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现在知道了。你们喜欢。”
“可以看得到我家的方向哎!”冉星往栏杆边又靠了半步,指向远处一片灰白色的楼群,“那边那边,看到没有,那栋黄色的楼旁边。”
“哪个黄色的楼?”
“就是——”她伸手指着远处,“就是和江平行的那个方向,你顺着我手指看。”
“哦我看到了!好远啊,从这里看你家好小。”柳絮说着又对着那个方向按下快门。
“桥也能看到,你看那座桥,我们之前走过的那座。”冉星说。
唐煜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何家礼,挑了下眉,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没吹牛吧”的得意:“怎么样何家礼,包君满意吧?”
何家礼站在栏杆的另一端,目光也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停了很久。听见唐煜的问话,他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扯嘴角,是真的笑。
“这地方确实不错。”他说。
唐煜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肯定而心满意足,转头去闹姜添乐:“姜添乐你说呢?”
姜添乐站在冉星旁边不远的位置。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扶着栏杆探头往外看,而是站得笔直,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
他的头发被风往后掀,露出整张脸——平时总是被刘海遮住的额头,此刻是敞亮的。
他的眼睛里有远处山脊的倒影,有江面上跃动的光斑,有这座城市被阳光洗过的轮廓。
他望着远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声音不大,差点被风带走。但冉星听到了。
她侧头看他,看到他眼睛里的光。
她认识他快一个学期了,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不是沉默的、不是躲闪的、不是小心翼翼的。
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忘了设防的那种。
她想起刚才在天台那面涂鸦墙上,他对着那面星空墙出神的样子。
想起他只画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就放下了粉笔。想起他在那颗星旁边站了很久,久到她忍不住在旁边也画了一颗。
此刻他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看着远处他大概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到过的风景,眼睛里全是那种还没有来得及藏起来的光。
冉星转回头,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她的手搭在栏杆上,刚才爬楼梯时沾到的铁锈蹭在掌心,粗粝的,痒痒的。
风从她耳边吹过,带着一股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淡淡的桂花香。
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真好。好得让她在多年后的某一天会想起来,心里钝钝的。但此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觉得风吹得脸颊发凉,桂花味很好闻,身边站着的人也很好。
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船慢慢开过,划出一条白色的尾线,然后慢慢消失在水面上。
柳絮忽然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冉星!来拍照!站那边,以远山当背景!”
冉星被拍回了神,转身朝柳絮比了个手势:“来了来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姜添乐。他还站在栏杆边,风还是那样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远处的山还是那样安静地横在天空下。
她心想,他应该多这样站一会儿。
然后她跑向柳絮,在镜头前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
快门响的时候,她身后是整个城市和远山,还有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