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的夏天》千言川

3、相约 谁买的奶茶

　　月考很快就过去了。

　　说“很快就过去”其实不太准确——考的那两天漫长得像被按了慢放键，每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都像是等了半个世纪才响。

　　但考完之后回头看，好像也就那么回事。那些熬夜背过的公式、翻来覆去记不住的文言文、做到第三遍还是错了的数学题，在交卷的那一刻就变成了过去式。

　　只需要等成绩出来。

　　但那是下周的事了。这个周末，还属于他们。

　　周六下午两点，冉星和柳絮坐在地铁上。

　　车厢里人不少，大概是周末的缘故，每一排座位都坐满了，过道里也站着人。

　　头顶的拉环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广播里每隔一会儿就报一次站名，声音混在人群的嘈杂里，听不太真切。

　　冉星挽着柳絮的手，头搭在柳絮肩上，半闭着眼。
　　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本来就是小感冒，喝了那盒感冒灵之后睡了一觉，第二天鼻子就通了，第三天嗓子也不哑了。

　　现在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只是昨晚没睡好。
　　楼下的新店连夜装修，电钻声穿过墙壁传上来，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才睡着。

　　柳絮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CCD拍照教程的帖子。她一边往下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构图……这个光线……哦这个姿势好。”

　　她用手肘碰了碰冉星：“星星，一会儿我们俩多拍几张。不过那几个男孩子能拍好吗？”

　　冉星没睁眼，声音懒懒的：“拍不好。”

　　“那怎么办？”

　　“让他们临时抱抱佛脚吧。”冉星把脸往柳絮肩上又蹭了蹭，“你现在看的不就是教程吗，等会儿传授给他们。”

　　柳絮想了想，好像有道理，又继续往下滑。

　　过了一会儿，她察觉到冉星的沉默有点不太对——平时冉星虽然也爱靠着她，但嘴里总会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今天却安静得像个抱枕。柳絮侧头看她：“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没有，”冉星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有点黏糊，“昨天晚上楼下新开的店连夜装修，困死我了。”

　　“这么缺德？半夜也修啊。”

　　“赶时间吧，”冉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过他一直在赔罪，说开业了请大家吃饭赔罪。”

　　“那还差不多。”柳絮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你休息会儿，马上到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广播就响了——下一站，北青站。

　　列车减速，车厢里的人随着惯性微微前倾，然后车门打开，涌进来一小波新的乘客，又流出去一小波。再往前一站，到站提示音再次响起。

　　“到了。”

　　柳絮站起身，冉星跟着起来，两人从人群中穿过，走向车门。

　　下车的瞬间，地铁站里的空气涌过来，带着一股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凉和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和车厢里浑浊的暖空气比起来，这阵凉意反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她们朝六号口走去。扶手电梯很长，头顶的天花板从隧道的水泥色逐渐变成出口的玻璃顶。

　　阳光从玻璃缝里漏下来，在台阶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走到最上面的时候，光线忽然变得大亮，视野豁然开朗——地面上是另一个世界，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奶茶店门口排着队，有个小孩举着气球从旁边跑过去。
　　唐煜他们已经到了。

　　三个人站在六号口外面的空地上。唐煜手里提着几杯奶茶，塑料袋的提手勒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看到冉星和柳絮走出来，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朝她们挥了挥，笑出一口白牙。

　　“来了来了。”

　　他走上前，直接把两杯奶茶塞进冉星和柳絮手里。

　　杯子还是热的，握在手里还能感受到暖意，温温的。

　　冉星低头看了一眼标签——焦糖珍珠，她上次在群里随口说过一次想喝这个，没想到这都记住了。

　　“谢谢。”冉星和柳絮几乎同时开口。

　　柳絮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然后抬头看唐煜：“可以啊唐煜，这么懂事，不错不错。”

　　唐煜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哎——高见错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我们三个买的。”

　　他往旁边努了努嘴。

　　何家礼站在离唐煜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自己的那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姜添乐站在何家礼旁边。

　　“谢谢老板们。”柳絮朝着何家礼和姜添乐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夸张。

　　唐煜已经转过身，朝身后的高楼一挥手：“跟着我走吧。”

　　“好嘞。”

　　几个人跟着唐煜走进那栋大楼。

　　一楼大堂是标准的商场配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头顶的水晶吊灯，空调开得很足。

　　电梯间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情侣在低声说话。

　　唐煜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数，干脆按了上行键之后退到旁边等着。

　　等电梯的间隙，柳絮把CCD从脖子上摘下来，翻了个面给冉星看相机的背面：“这个按钮是调光，这个是对焦，按这里就能拍。”

　　她一边说一边拿唐煜当模特试拍了一张，画面里唐煜正在跟何家礼说什么，嘴巴张得老大。

　　唐煜听到快门声转过头：“你偷拍我？”

　　“试个光，别紧张。”

　　“给钱。”

　　“回头给你P好看了再谈钱。”

　　冉星在旁边笑。何家礼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楼层数字，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

　　姜添乐站在人群的最边上，目光落在电梯门口那盆半人高的绿萝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电梯到了。里面涌出一拨人，他们几个挤进去，唐煜伸长手臂按下四十层的按钮。

　　数字亮起来的时候，冉星仰头数了一下楼层面板——从1到40，满满一排。

　　“这么高啊。”她说。

　　唐煜靠在电梯壁上，两手插兜，表情带着一种“还有更好的”的得意劲儿：“顶楼嘛。高是高了点，但是风景包君满意。”

　　何家礼在旁边不急不缓地开口：“不满意怎么说。”

　　唐煜转头看他，做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我跳下去。”

　　“窗户打不开。”

　　“那我就撞玻璃。”

　　“那更惨。”

　　电梯里笑成一片。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每跳一下都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提示音。

　　有人在中途下了，又有人上来了，电梯走走停停，空气里混着各种人的气息和奶茶的甜味。

　　冉星透过电梯的镜面看到他们五个人的倒影——唐煜还在跟何家礼斗嘴，柳絮在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姜添乐站在靠门的位置，侧脸被电梯灯打得轮廓分明。

　　她发现姜添乐也在看镜子。两个人隔着镜面，目光碰了一瞬，然后他先移开了。

　　四十层到了。几个人走出电梯，面前是一条明亮的的走廊。

　　唐煜对这地方显然已经很熟了，他带着大家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个楼梯间。

　　头顶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昏黄昏黄的，照在米黄色的墙面上，显得四周都有些旧。

　　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不重，但闻得出来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

　　楼梯间的墙面是和外面完全不同的风格——从一进门开始，墙上就陆陆续续出现了涂鸦。

　　最开始只是几行潦草的签名和日期，像是来过这里的人留下的到此一游的标记。

　　越往上走，涂鸦越密，颜色也越多——蓝色的英文花体字，粉色的人脸剪影，一只画歪了的皮卡丘，一串不知道什么语言的字母。

　　楼梯扶手是铁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原色。

　　踩在台阶上能听到鞋底和水泥摩擦的声音，还有他们几个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响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唐煜走在最前面，推开了一扇铁门。

　　然后整个世界都打开了。

　　天台。

　　四十层楼，带着微凉的秋意和整座城市被秋雨淋过的味道，呼啦一下扑在脸上紧接着是光——在楼道里待久了，乍一出来，眼睛要适应几秒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

　　但冉星没有等适应。

　　她拉着柳絮的手冲了出去。

　　这里是和楼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是那种精致漂亮的屋顶花园，是更野生的、更粗粝的、更像一个被遗忘在城市上空的角落。

　　外围的墙体由裸露的钢筋和水泥柱支撑着，柱子上锈迹斑斑，却反而有了一种刻意营造不出来的工业美学。

　　地面是普通的水泥地，没有铺瓷砖也没有铺木地板，上面留着不知道多少年前施工时的痕迹，还有些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斑驳花纹。

　　头顶，是钢筋错落而开的一大片天空。

　　而四面墙上，是铺天盖地的涂鸦。

　　有的颜料已经褪色了，被太阳晒得发白，风吹雨淋之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有的像是新画上去不久，颜色还鲜艳得能反光。

　　各种风格堆叠在一起，互相覆盖又互相映衬，像一本被无数人翻烂了的巨型画册——动漫角色的脸和抽象的几何图案挤在一起，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旁边是一句手写的中文歌词，某个角落画了一整片的星空，另一个角落又被涂成了一面巨大的彩虹。

　　看起来不协调，但又莫名其妙地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