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的夏天》千言川

5、报名表 他报名会是

　　班会课。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运动会报名表，说了一堆“积极参与”“为班争光”之类的话。

　　底下的人一半在听，一半在偷偷写作业。冉星属于第三半——她在听，但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

　　十月底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课桌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

　　报名表传到班长手里，又被体育课代表接过去，开始挨个座位动员。

　　五十米、一百米、接力，这些热门项目很快被抢光，名字填上去的时候还附带几句嘻嘻哈哈的推搡——“你跑那么慢还报一百米？”“我这是为班级献丑。”

　　没人报一千五。也没人报三千。

　　表格传到后排的时候，那两个空格像两个烫手山芋，被几个男生用眼神推来推去，最后落在桌上谁都不接。

　　体育课代表站那儿，用一种“你们还有没有人性”的表情看着他们。

　　“三千我报了。”

　　唐煜说这话的时候，整个后排都安静了一秒。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语气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样随意。课代表几乎是扑过去的，把笔塞进他手里，生怕他反悔。

　　冉星转过头，满眼星星地看着他，双手合十举到下巴前，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崇拜语气说：“唐煜，你是真男人，太帅了。”

　　唐煜签完字把笔一丢，冲她抬了抬下巴：“低调低调。”

　　柳絮坐在冉星过道旁的座位上，正往嘴里塞了半块饼干，听到这段对话差点呛着。

　　她一边咳嗽一边冲唐煜比了个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说：“太帅了唐煜，要是能看到你更多比赛项目就好了。”

　　何家礼坐在冉星旁边，此刻正把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从抽屉里拿出来，头也没抬，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唐煜这体能，不多报几个项目可惜了。”

　　“你们——”唐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反应过来，“你们合起伙来坑我？”

　　没人回答他。柳絮抬头看天花板，冉星低头转笔，何家礼翻开了英语书。

　　坐在冉星后面的姜添乐没说话，但冉星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没憋住的笑，从她背后传过来。

　　她没回头，但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

　　唐煜最终还是又在铅球和100米后面签了名字。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拍，说“行了吧”，表情像被敲诈了一笔巨款。

　　体育课代表捧着报名表如获至宝，转身要走。

　　“哎，等一下。”

　　课代表转过身。

　　他停在姜添乐的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还空着的1500米那一栏，然后用一种已经筋疲力尽但还是想再努力一下的语气开口：“姜添乐，我看你体育课跑得挺快的，要不要考虑也报一个？1500米，就1500米，最后一项了。”

　　姜添乐摇头。“我不行。”

　　“你上次一千米测试跑了——”

　　“那不一样。”

　　课代表还想再劝，冉星正好转过身来。她刚填完自己的报名项目——跳远，女子组，不费什么力气，跳完就完事，笔还捏在手里。

　　她听到课代表的话，脑子里浮现出上节体育课的画面：姜添乐跑一千米的时候，后半程开始加速，超过了好几个人，冲线的时候气息都没怎么乱。

　　她当时站在跑道边上，手里的矿泉水瓶都忘了拧开。

　　所以她顺口说了句：“你上次体育课跑得挺快的啊。”

　　说完她就把自己的报名表递给课代表。

　　姜添乐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快。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报名表，又移回自己的桌面。

　　然后他伸手，从课代表手里接过笔，在1500米那一栏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课代表拿着报名表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冉星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磨了这么久都没用，你一句话就行了？

　　冉星假装没看到。她转回身，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了好几道无意义的线。

　　横的，竖的，斜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画什么。

　　她只知道如果现在有人看她的耳朵，就会发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唐煜填完自己的项目就没怎么关注别人的。他凑过来问冉星报了什么。

　　“就一个跳远。”

　　“就一个啊？”唐煜的表情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至少报个接力什么的。”

　　柳絮在旁边替他回答了，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星星有点低血糖，报太多不合适。”她说完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何家礼在旁边点了点头，接了一句：“低血糖跑完步头晕，到时候还得找人扶，不如不跑。”

　　他说话永远是这样——听起来平淡，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说完又低头继续翻他的英语书，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便的。

　　冉星感激地看了何家礼一眼。何家礼的目光在单词表上，没抬头。

　　姜添乐坐在后面，全程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但从冉星眼角的余光里，她能看到他桌面上那只握笔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问。

　　下课铃响。

　　柳絮把饼干包装袋往抽屉里一塞，拍了拍手，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绕过过道走到冉星桌子旁边，挽住冉星的手臂，下巴往门口一扬：“走，洗手间。”

　　冉星被拽起来，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廊上人来人往，有追着打闹的男生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柳絮往冉星那边让了一步，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她的袖子蹭着冉星的袖子，两个人的校服布料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姜添乐报了1500米。”柳絮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嗯。”

　　“你劝的？”

　　“不是劝，”冉星纠正她，语气坚定得有点心虚，“就随口说了一句。”

　　“随口说一句他就报了？”

　　冉星没接话。她盯着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面贴了上周的卫生检查评分，高一三班扣了两分，原因是窗台有灰。

　　她对着那张表格看了三秒，觉得这时候关心一下班级卫生是个不错的选择。

　　柳絮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用肩膀撞了撞冉星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冉星觉得那片光好像一直跟着她，暖烘烘的，甩不掉。

　　与此同时。

　　教室里走了大半的人。剩下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翻成一团金色的雾。

　　姜添乐坐在座位上。他的同桌陈叙正在收拾桌面，把课本一本一本往抽屉里塞，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报1500了？你不是最讨厌长跑吗。”

　　陈叙这个人，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但跟姜添乐坐了大半个学期，算是为数不多能跟他说上几句话的人。他说话的时候也不看人，自顾自地往抽屉里塞东西，好像问不问得出来都无所谓。

　　姜添乐把桌上的课本摞整齐，又把笔放进笔盒里。笔盒的盖子扣上又打开，打开又扣上。

　　他想了想。

　　“没跑过，试试。”

　　陈叙“哦”了一声，背起书包走了。

　　教室里更空了，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搬椅子。姜添乐拉开抽屉。抽屉角落里放着一包感冒冲剂——前几天买的，还剩一半。

　　他当时在小卖部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两盒。一盒给了她，一盒塞在这里。

　　没用上，他把冲剂往抽屉深处推了推，推到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然后合上抽屉。

　　*

　　运动会当天。

　　操场被重新划了线。白线画在深绿色的假草皮上，一圈一圈套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图腾。跑道边上插着各班的彩旗，五颜六色的，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主席台下面临时搭了个广播台，一整个上午都在放《运动员进行曲》和各班送来的加油稿。

　　有个播音员念错了名字，自己先笑了场，笑声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

　　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踩烂之后混着阳光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煤渣味——煤渣跑道年头久了，跑起来会扬起一层极细的灰，落在鞋面上，白的变成灰的，灰的变成黑的。

　　五个人坐在班级方阵里。

　　柳絮脖子上挂着她的CCD，整个人兴奋得像个战地记者，一会冲到终点线拍冲线的镜头，一会又窜回看台拍大家的表情。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薄外套，在人群里特别好认。

　　唐煜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胸前别着号码布，整个人像打了鸡血。

　　何家礼被体育老师抓去当计时员，坐在终点线旁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掐着秒表，膝盖上还摊了一本单词手册，利用比赛间隙偷偷背单词。

　　冉星和柳絮坐在看台上。冉星面前摆了两瓶矿泉水。

　　“你一个人喝两瓶？”柳絮问。

　　“渴了。”冉星说。
　　“你还没开始渴呢。”
　　“预防性补水。”

　　柳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瓶没开过的水，没再问。

　　上午的项目一场接一场。广播里不断传来各班的成绩通报，每报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看台上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轮到唐煜的一百米预赛时，几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全场最大。

　　唐煜分在第三道。他蹲在起跑器上，两条长腿折成锐角，脚掌蹬在后踏板上，看起来像一把拉满的弓。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弹出去的速度比别人快了半个身位。

　　“唐煜！加油——”

　　冉星从看台上跳起来。柳絮在她旁边也站起来了，CCD举在脸前面，嘴里喊着“冲冲冲”。

　　何家礼坐在终点线旁边，手里的秒表掐得稳稳当当，眼睛却一直跟着唐煜的身影在跑。

　　唐煜冲线了。

　　第一名。

　　冉星激动得直接从看台的座位上跳起来，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甩出去。

　　柳絮的CCD快门按得像机关枪，嘴里还在喊“太帅了太帅了”。

　　何家礼低头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数字，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然后若无其事地在表上记录了一笔。

　　唐煜从终点线那边走回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几个人立刻围上去，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柳絮举着CCD拍了他一脸通红的样子，被他伸手挡镜头。

　　“别拍别拍，形象管理——”
　　“你刚才跑步的时候表情更狰狞我都拍下来了要不要看？”
　　“删了！”
　　“不行，要留作纪念。”

　　唐煜去抢相机，柳絮往后躲，两个人围着何家礼绕圈子。何家礼坐在中间稳如泰山，手里的秒表都没晃一下。

　　冉星在旁边笑得弯了腰。她从柳絮手里接过CCD，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第一张：唐煜冲线的瞬间，整个人往前倾，表情确实有点狰狞。第二张：看台上大家站起来欢呼的背影。第三张——

　　她停住了。

　　第三张不是刚才拍的。是更早的照片，大概是运动会开始之前，大家都还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画面里没有唐煜，没有跑道，没有彩旗。

　　只有一个人——姜添乐。

　　他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握着一瓶没开过的水，正低头看脚下的跑道。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子里。

　　这张照片的构图很随意，像是随手按下的快门，却把他拍得很好看。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冉星抬头看了一眼柳絮。柳絮正跟唐煜抢相机，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她把这照片往前翻了一张，又往后翻了一张。前后都是运动会的热闹画面，只有这一张，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1500米还有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