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还是忘了我》洝素

42、江也 江也哥哥，

　　司机将安旸送到杨泽恩位于长岛北岸的庄园，管家在询问过安旸的意见后将他贴身行李送到了房间，又很快的在早餐厅备好了咖啡与几样吃食，整扇落地窗外是一片生机盎然的花园，刚刚还在工作的花匠此时也悄然退到一边，再远处是海天交接，一道晕开的分界线，每日晨时，杨泽恩都会在此处小坐一会儿，听秘书汇报今日的行程的安排。
　　安旸的侧影酷似他的父亲，连端起咖啡杯的动作或是品尝到不合口味的微微凝起的眉，连跟着杨泽恩共事几十年的管家都不禁慌了神，实在是太像了。
　　直到一声“叔？”才把这位老管家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就这样吧，不用这么隆重。”
　　管家接过那张菜单，上面净是特意按照安旸的喜好请来的私厨为今晚做的准备：“好的，少—安旸，还有别的需要请随时叫我。”
　　整座庄园里，包括管家在内许多工作人员都是华裔，很多时候也都保留着中文的语言环境，以前都称安旸为“少爷”，但是安旸稍微长大点便受不了他爸在这整体现代化设计和定制版低调的空间内整这出封建地主做派，强行掰过来了称呼这一小点。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安旸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面含笑意。这下便能明显区分出他与先生的不同了，杨泽恩眉目总是不怒自威，鲜少有在除了面对家人以外的场合露出如此友善的表情，管家说：“先生他有一个紧急的会议要开，四点左右结束，然后会和升学顾问一同回来，主要是了解情况再大致规划方案，晚上有一场慈善晚会，八点会提前回来，另外，你的姐姐今晚有可能会过来。”
　　“好，谢谢叔，你先去忙吧。”

　　下午升学顾问主要是来初步沟通意向与可行性，安旸的情况有点儿复杂，中国国籍持美国绿卡，一直以来是在国内生活，在美国也没有五年连续居住记录，语言与考试等标化不同学校都有不同的规则，更重中之重是活动，以往在国内准备艺考的内容不太够用，有话剧演出，剧本创作，摄影作品，媒体文章等等，但比较缺少作为跨文化背景下的申请电影系更能直观展示个人表达的短片......
　　刚上高中那会儿安旸还简单做了一下留学规划，但后来发现不大可能实现时就没再了解相关事宜，只当是镜花水月，如今坐在书房内听着顾问的详尽分析，才觉得像做梦一场。
　　杨泽恩见安旸有些累了便结束了今日的安排。

　　“Neppy!听说你来了我特意推了约会来找你哦，”一位身材高挑，浅棕色柔顺长发，身着利落职业套装的女性径直走近和安旸热情拥抱，然后说，“就知道会给你请这位厨师来，他好难约的。对了，你今年好像来得比以往更早哦，是因为学校结束了吗？”
　　这位女士就是安旸的表姐，前年刚从商学院毕业，现在正在一家家族控股的公司工作，以往安旸来美国大多时候是住在她曼哈顿的公寓，那里更繁华，常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参加聚会。
　　安旸点点头，和姐姐讲了下午和顾问的谈话，Rebecca思考了一会儿，指出今年申请有点仓促，其实可以先gap一年，或直接去片场实践：“不然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我怕你吃不消。”
　　安旸摇摇头说没事的，她也不再劝。
　　两人安静地品尝着餐桌上的美食，安旸在出神姐姐心疼的在看他。
　　“Nep,”姐姐说，“我给你联系一个心理医生明天来看看吧。”
　　安旸回过神来脸上浮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反应过来可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和男朋友分手了，有点不在状态才提出这样的建议，他也不清楚，随口应道：“再说吧。”
　　“再说是什么意思？”Rebecca疑惑地说。
　　“...就是我不想见的意思。”
　　“为什么？那也许会很有帮助。”
　　“我不知道怎么说。”
　　“是你和你男朋友分开的事吗？或许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为了你也来美国，那样你们就不用分开了，他可以来我的公司实习。”
　　安旸摇了摇头，具体如何他并不想谈，沉默良久，安旸说：“他很厉害的，你知道他考了多少分吗？七百一十二。他能去全国最好的医学院，以后当一名出色的医生。”
　　Rebecca不解这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仿佛只是想谈起他。安旸又接着说：“但是，我不能和他联系了，我们分手了，我自己选的。”
　　“不能？”Rebecca更加不解了。
　　“......”安旸说，“我不敢了。”
　　说完安旸叉起一块凉了的菜，低着头慢慢咀嚼。
　　Rebecca叹了一口气，邀请说：“今晚我带你去新开的酒吧玩，然后你就在我的公寓住吧。”
　　“不想去，”安旸说，“我累了想早点睡觉。”
　　Rebecca起身给了安旸一个拥抱，说：“你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要是觉得痛苦或则想倾诉记得给我打电话。”
　　安旸伸手回抱：“嗯，谢谢姐姐。”

　　晚上杨泽恩回来时，安旸正穿着浴袍坐在露台的沙发上独自饮酒，杨泽恩脱掉西装外套，走过来坐在安旸旁边，身上也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气。
　　“90年的孤品啊，”杨泽恩品了一口，夸道，“确实不错。”
　　安旸喝得出好坏但区分不了酒的价值，闻言笑道：“从你酒窖里挑了三瓶，这款味道最好。”
　　“你喜欢啊？我留意下次再送你一瓶。”
　　“不是孤品了吗？”
　　“拍卖行的话术而已，”杨泽恩大笑道，“说不定有人之前收藏来但是没喝呢？”
　　安旸也笑了出来。

　　安旸像喝果汁一样不停倒，眼见空瓶了还要去找，杨泽恩赶紧夺过安旸的酒杯，说不能再喝了。
　　安旸说自己没醉，杨泽恩依旧不允，只好无奈地往后靠着看月亮，说：“借酒浇愁啊爸爸。”
　　杨泽恩叹了一口气，去拿了一瓶陈年的老酒，父子俩一人倒了一满杯。
　　入口顺滑饱满，安旸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说道：“这个好喝！”
　　杨泽恩微笑着：“这是真的孤品了，当年你妈妈也喜欢这款，我六年前才收到这瓶，一直留着。”
　　“那怎么不继续留了？”安旸问。
　　杨泽恩并不作回答，只一口一口的品味着杯中的红酒。
　　“她不会再来的。”
　　过了一会儿，安旸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查报道没一篇是靠谱的，你们也一直丝毫不透露。”
　　“...我是怕你也恨我。”
　　“妈妈又不恨你。”
　　“是吗？”杨泽恩觉得有点好笑。
　　安旸说：“不提起你，但也不是恨。”
　　杨泽恩摇摇头，淡淡道：“是她爱你，她不想让你的成长里缺失父亲的部分，所以才没有剥夺我联系你的权利。”
　　按照安旸对父亲的了解，这段话其实并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想来或许是当初发生了一些让他追悔莫及的事情，既然不愿说安旸也不再追问。
　　......
　　杨泽恩缓缓开口：“当初我和清岚在电视台偶然碰过一次面，当时我回国准备拓展一些业务，需要一些宣传，就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然后你妈妈也刚开始筹备《清·听》，然后我就托人正式认识了她再之后就上了节目，这些你应该都知道。”
　　“嗯。”
　　“在一起后两个月吧，这边出了点棘手的问题我不得不回来，起先我想让清岚跟我一起来美国，但是她不能放弃她的事业一直没松口。她当时说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回国的话，就答应我的求婚，来不及细谈，我只好先答应了，但是...”
　　杨泽恩父辈是做实业起家的，经历过数次动荡，到他手里才开始稳步扩张到如今的规模。
　　“后来知道你妈妈意外怀孕了，本来不打算留下你，”杨泽恩叹气般笑了一下，“我当年只觉得是一个机会，就把你妈妈接来美国了。”
　　“年轻时做事没什么分寸，只想着达到目的，过程可以慢慢弥补。”
　　“哎，现在想想那真是荒唐的两年。她生完你状态不太好，你舅舅就是那时候走的，我不敢告诉她只好瞒着，再后来你都会走路了我才意识到我做错了，”杨泽恩说话语气已经不太自然，像是提起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心里密密麻麻针扎般难受，“我只好放她带着你回国，再然后你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国去弥补呢？”
　　“...我不敢。”
　　安旸仰头喝完杯中的红酒，骂了一句：“胆小鬼！”
　　杨泽恩失落地晃着酒杯，问：“那你——？”
　　会恨我吗？
　　安旸想也猜到妈妈是怎么被“接”来美国的，舅舅在实验室工作，安旸后来查过，那家实验室属于杨泽恩投资的一家公司旗下，想来当初他真的拿不止这一件事威胁过，迫使安清岚妥协，后来舅舅意外死于实验室爆炸，也难怪外公外婆如此恨他。
　　但着只是安旸的推测，杨泽恩始终有所隐瞒，安清岚又不愿提起。
　　“有点。”安旸说。
　　有点恨，有点无法认同，但是有一点...能够理解。
　　杨泽恩伸手揉了揉安旸耷在额头上的头发，说：“早点休息。”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说完起身走回房间。
　　安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下后终于感受到了丝丝醉意，恍惚间觉得，或许妈妈并不是完全的反对自己是同性恋，好像，好像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不一定互斥的选择，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又是什么样的表情？是吗？安旸记不清了。
　　安旸头有些晕，慢慢走回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江也哥哥，我想你了。”

　　后来，直到安旸大三结束那年，他都没再说出过江也的名字，那时候他刚拍摄完人生第一部长片，开始有经纪公司找上门来，他也在考虑要不要留下，他以为他彻底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