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还是忘了我》洝素

39、选择 我答应你出

　　安清岚接到电话时正在饭桌上和安旸探讨新书的事宜，起先只是客气的打招呼，安旸也没注意听电话那头是谁，对着桌上的餐厅外送来的菜品挑挑拣拣不太满意，尤其是那条鱼，以次充好肉质粉烂。
　　然后安清岚放下筷子，神态从一开始的温婉变成了严肃，看了安旸一眼后起身去了阳台。
　　安旸直觉有事发生，但实在想不到是因为什么，只好坐在餐厅内等她回来，想来更大可能是新工作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不太方便让他听到，也可能是安清岚要批评下属或者指责领导刻意避开他......
　　转头想起了后天去玩的事情，东西行李什么的应该都准备齐了，再缺什么可以到了再买，可以再带点从香港买回来的止痒膏，被蚊虫叮咬后那个效果很好，还可以再买些消肿消炎的药品，等会先问问江也准备没有。

　　安清岚回来时面色无波澜，双手交握置于桌上，平静说道：“是江也妈妈打来的，她说你们两个人...”
　　话及此，安旸一下明白过来，点头承认后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希望你们两个分手。”
　　不出意外，安旸哦了一声，放下筷子看着眼前人的眼睛说：“妈妈，你呢？”
　　安清岚双臂交叉得更紧了，不紧不慢道：“我也不赞成，希望你们立刻结束。”
　　“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太小了吗可是我们早就成年了，还是因为...性别？”安旸压制住内心的慌乱，尽可能条理清晰地开口，“您反对同性恋？”
　　安清岚温和的眉头轻轻扭在一起，不熟悉她的人或许以为这只是小小的不满，她并没有直接反驳，手指轻点着桌面思考着，娓娓谈道：“宝宝，我了解你，你从小到大做很多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一会儿说喜欢这个一会儿又喜欢那个，不管是什么物品还是爱好，过不了多久就全部抛开。可能青春期受荷尔蒙的影响，或许你们都没有想过什么是感情，怎么建立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就冲动之下说在一起，本来...或者说家长一阻拦，反而心里逆反，倒显得坚决了。”
　　“三分钟热度？”这句话宛如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把人淋得无力又狼狈，安旸一时无从反驳，是有过许多放弃了的爱好，随着人改变不再喜欢的事物，安旸从未想过这样一个词会被他的母亲拿出来形容自己。
　　安旸不想谈论得太远，被安清岚引导着转变话题的重心，举证道：“我从转学过来那天起，追他追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松口答应了，还没开心几天呢哪能这么轻易分开。什么时候抛开，会不会因为你们的阻拦而改变，在我看来这都是无关的事，感情全凭自己心意不是吗？”
　　“你很爱他？”
　　“嗯？”这个问句实在是太突然，安旸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又觉得这两个字用得太重了，回答得坚决倒像更加认证了安清岚说的青春期小孩心性，肯定地应了句“嗯”之后，又为了增加底气添了一句：“起码我现在以及未来一段日子我确定，是的。”

　　安清岚眉头舒展，面带微笑，像一名为后辈指点迷津的知心长者，耐心倾听，循循善诱，最后给出智慧可靠的建议：“那你准备怎么办，他妈妈坚决不同意你们在一起胡闹，你可以替他决定说什么都不要管，只要你们在一起就行？”
　　安旸哑口无言，不甘心被绕进去，想了想便说：“那是他要解决的事情，我当然不能替他做决定，我只需要等一等，就算他说分手那我也认了，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安清岚露出洁白的牙齿，很温柔地笑了，就像是每次做访谈时经常露出的真诚又包容的笑容，缓缓说道：“宝宝，你听妈妈讲，首先妈妈不认为你和江也那孩子之间有深厚的感情基础，最起码的，你甚至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和你提分手，你们互不了解，然后，关于你是否喜欢男生这点还有待确定，我见过那个男生好几次，五官还有骨相都不错，想来你也拍过他了，艺术审美上的欣赏和想要在一起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小时候你还说过法国的一个女演员很漂亮长大了要娶她呢，最后是对待感情的事，要慎重一点，不要为了一时装酷去做一些特立独行的事情。”
　　被误解是一件比什么都难受的事情，安旸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语速极快地说道：“那么第一，他不会因为被他妈发现然后反对这件事就和我分手，我刚刚那么说只是假设而已，再者，我是喜欢他的脸，也喜欢拍他，这和我同样喜欢他这个人不冲突，还有什么特立独行，怎么就特立独行了，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本来就是同性恋我就是只喜欢男生，一直都是。”
　　“同性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安清岚面色一沉，显然是对这几个字心怀厌恶。
　　安旸哼笑一声，道：“所以您就是接受不了我是同性恋是吧，还说什么青春期，互相不了解，对待感情不慎重。以前还说让我碰见了喜欢的人一定要主动什么的呢，现在您也知道了，我喜欢他，为什么偏偏要我们分手呢？”
　　“零几年我在做新闻的时候去了一趟D市，做一篇关于艾滋病人的访谈，当时很大一部分受访者都是...”
　　安旸听不下去，打断道：“我读过那篇文章，当时我还在心里暗暗庆幸，妈妈是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很客观地倾听然后记录他们的故事，即使是不被这个社会所接纳，我一度以为你写下那些文章是为了改变大众的看法，一直很自豪你在做很伟大的事。”
　　讲至此处安旸深吸两口气：“然后呢我就想，我当时也很迷茫啊，我想问问你，想听你说不用担心，这样的取向很正常，就像你文章里写的那样。但是我暗暗提起相关的东西时，我...哈...我看见了你眼里的，怎么形容呢，那是恶心与嫌弃。”
　　“是您违心，还是新闻也能失真吗？”这句话更像是质问，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安旸有些后悔说的太重了但此情此景覆水难收。
　　安清岚神色复杂的仰头看着安旸，如今站起来已经这样高这样挺拔了，安旸所说的当初未说出口的坦白安清岚早已毫无印象。

　　做那篇访谈的时候安旸还不满两岁，走路还不太稳当，住在外公家里，安清岚刚从产后抑郁里走出来，身体养好后决心不再出镜，想去做点有意义的贴近真实的事情，刚好那份工作找到了她，她便出发了。
　　艾滋便是第一个专题，受访者都是上面安排好了的，十分具有典型性，不幸、遭受过很多不公、给生活带来沉重的打击，但是他们在困境下都展现了力量，眼里有难以磨灭的光。
　　很快的流程化的写好了初稿，编辑看后对不管是立意还是文字功底都称赞不已，安清岚却不太满意，缺少了她真正想要挖掘与展现的那部分东西，于是她又回到了那个医院。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清瘦的爱笑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不管是从采访者还是个人的角度安清岚都很喜欢他，表达清晰，会反思，比较坦诚，不时还会展现出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活泼可爱的一面，和他沟通很顺畅。
　　见安清岚又返回来露出十分惊喜的表情，甜甜地问姐姐怎么来看他了，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说清楚吗。安清岚说不是的，说出自己的目的后小方一下明白了，便给她介绍了几位朋友。几位不太值得被“同情”的朋友。
　　后来的发生的事安清岚久久不能忘怀。
　　小方当年家里条件不好早早辍学出来打工，在酒店里做服务员认识了一个做生意的男人，后来成为了他的男朋友，真心相爱，一个劲的付出，后来有一次跟他出去一场饭局上被灌晕了，醒来也不知道在哪儿，满地狼藉，但是小方没当回事儿，没心眼的去找自己男朋友求安慰。一年后小方一次生病住院才查出阳性，去质问半年前已经分手了的男朋友才知道是他害的，这才提出承担治疗费用。
　　但是多方知情人最后凑出来的故事版本却变成了那人不是什么做生意的，而是一个仕途亨通的大官，早已有家室，小方只是个出来卖的，见那人有权有势便不要脸的缠上了，后来被顺势利用当作物件送了出去，然后自甘堕落，被抓了送进去待了两年刚出来得知那男的越混越好，气不过要告他，为平息舆论才把小方名为治疗实则软禁在医院。
　　其实不管是哪个故事都是真假参半的，安清岚又不是侦探无心探究这始末，只是想到她认识的小方是一个积极活泼乐观的好孩子，离开前又去了一趟医院看望他。豪华单人病房门口一位气场不凡的中年男人正哄小孩似的给小方喂饭，还在聊些什么远远的都能听到小方咯咯的笑声。
　　看到安清岚后小方依旧甜甜的打招呼，两三句支开那个男人才微笑着开口：“记者姐姐，你是不是听外面那些人乱讲了，可不可以不要在书里那样写我，我不是那样的坏人。”
　　安清岚说：“所有的事情不会编造只是在不改变立场的情况下有所筛选，并且全部，包括姓名地点职业都是化名，这点你不用担心。”
　　小方露出牙齿开心地笑了出来，他说：“就算写真名我也不怕，反正活不了多久了，把那个男人的名字也登上报纸才好，哼，还是算了，他现在好爱我的。”
　　安清岚只说了一句保重便转身离开。
　　后来那篇文章仍采用的初稿，为避免大众对此产生更多的偏见，如小方所愿出版方那边美化了这一情感，可以说是完全的不成样子，那次之后安清岚便终止了和他们的合作，但是这完整的始末安清岚已不愿去修正。
　　文字的伪装，作为新闻的失真，安清岚无力辩驳也无心解释。
　　当你因为一部分人对这个群体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偏见，即使出于善意的角度还会对他人的偏见进行引导，但自己内心深处的看法，如果愿意承认的话，也没那么坦荡。
　　怀着热忱进入行业，有所偏航但及时修正，即使内心对人心越来越失望但仍旧坚守底线，呼吁善良与美好。
　　事业上唯一一次系在心里的结，如今这算是报应吗？

　　安清岚就这样看着安旸有点懊悔但更多是生气的眼神，感到有些失望，对自己的失望。
　　整间屋子寂静无声，两人就这么默默相望。
　　桌子下看不到的地方安清岚握紧了手心，语气平稳，开口说道：“安旸，和江也不再联系，我答应你去美国学电影。”
　　安清岚看到安旸五官从用力地聚在一起一瞬放松，瞪大眼睛表情惊讶，安清岚忽然就松开了手掌，放松的往后靠在椅背上，淡淡地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承诺道：“我同意送你去美国了。”
　　安旸垂下眼睛并不作声。
　　知子莫若母，安清岚明白他在想什么，不等他时间考虑怎么才能两者兼得，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道：“泽恩，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