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血狱》一株花海

6、进食 黎明前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稠的，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地糊在青岚山的背阴面。

　　姜离站在废弃矿洞的排水口，任由带着硫磺味的晨风吹干她身上的污水。那身曾经鲜艳的红嫁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黑紫色，沉重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层剥落的兽皮，又像是她刚刚蜕下的、属于“姜离”这一世的旧壳。

　　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但《永劫长生经》却剥夺了她对寒冷的感知。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在骨髓深处静静燃烧，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指尖都磨出了白色的骨茬，被一层黑色的、如同铁锈般的硬痂包裹着，狰狞可怖。刚才在下水道里爬行的触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那是水泥地粗糙的颗粒感，是碎石划破掌心的撕裂感，是膝盖跪在坚硬石头上的钝响。

　　但这些感觉现在都被切断了。

　　像是一位冷酷的工头，屏蔽了所有无用的痛觉，只保留了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咕嘟……”

　　骨髓深处，那声音还在响。

　　比在密室里更加清晰，更加贴近。那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生理噪音，像是烧开的沥青在她的腿骨里翻滚，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凶兽在她体内苏醒，正在用砂纸打磨她的骨头。

　　姜离抬起头，望向东方。

　　天边泛起了一抹病态的鱼肚白，像是一块腐烂的肥肉。那光芒虚弱地洒下来，照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照在她那双已经失去焦距、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瞳孔里。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回头已经没有意义了。

　　姜家别院，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一片焦土。父母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连带着那个穿着红嫁衣、会在母亲梳妆时偷笑的小女孩，也一并死去了。

　　现在的她，是一具还在行走的尸体。

　　或者说，是一个被《永劫长生经》寄生的……容器。

　　姜离迈开了步子。

　　她没有走向官道，也没有去寻找人烟。她记得父亲曾经醉酒后说过的一个秘密——在青岚山的背面，有一条通往黑岩城的废弃矿道，那里不仅有毒蛇猛兽，还有一群被主流修仙界抛弃的“弃民”。

　　那里是逃亡的起点。

　　她走进了荒野。

　　脚下的泥土松软，混杂着腐烂的落叶和动物的粪便。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噗嗤”的声响，像是在踩碎某种生物的尸体。

　　姜离没有走直线。

　　她在树林里穿梭，利用灌木丛和巨大的岩石作为掩护。她的动作轻盈得诡异，像是一只刚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野猫，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捕食者的警惕。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是咀嚼的声音。

　　“咔嚓、咔嚓。”

　　不是牙齿咬合的声音，而是骨骼被咬碎、软骨被撕扯的声音。

　　姜离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紧贴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前面的灌木丛里传来的。

　　不是人声，也不是大型妖兽的咆哮，而是一种……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像是老鼠在啃食骨头。

　　姜离慢慢地探出头。

　　透过树叶的缝隙，她看到了一幕令她胃部一阵痉挛的景象。

　　一只断了腿的灰毛兔子，正趴在地上，用它仅剩的三条腿支撑着身体，疯狂地啃食着自己的断肢。

　　那不是求生，而是一种绝望的自残。

　　兔子的眼睛血红，充满了疯狂，它一边啃，一边发出痛苦的呜咽，但嘴巴却一刻不停地撕扯着自己腿上的皮肉和筋腱，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咕嘟。”

　　姜离的骨髓里传来了共鸣。

　　她看着那只兔子，突然明白了《永劫长生经》的真意。

　　这不是修仙。

　　这是自噬。

　　是把自己当成敌人，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消化掉，然后变得更强。

　　那只兔子似乎感觉到了姜离的视线，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兔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同类的……亲近感。

　　然后，它停下了咀嚼，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瘫软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姜离沉默地看着。

　　她没有去管那只兔子，也没有感到恶心。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但这一次，她的步伐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逃跑，而是带着一种……进食般的贪婪。

　　她开始寻找。

　　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一块蕴含微弱灵气的矿石，她会用指甲刮下粉末，吞进肚子里；一株生长在阴面的毒草，她会连根拔起，嚼碎咽下；甚至是一只死在路边、散发着恶臭的乌鸦，她也会掰开他的头骨，吸食里面的脑髓。

　　每一次“进食”，她的骨髓里都会传来一阵剧烈的沸腾。

　　“咕嘟、咕嘟、咕嘟。”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一锅即将烧干的沥青，在她的腿骨里翻滚，在她的脊椎里流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原本瘦弱的小腿开始充血，肌肉纤维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原本细嫩的皮肤开始变得粗糙，长出一层细小的角质层，像是劣质的铠甲；原本柔软的头发开始变得干枯，发梢甚至出现了分叉和断裂，像是一蓬枯草。

　　她正在变成怪物。

　　一个由废渣和煞气拼凑起来的怪物。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姜离来到了一处断崖。

　　崖壁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那就是父亲所说的废弃矿道。

　　洞口堆满了乱石，长满了杂草，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入口。

　　姜离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能闻到里面传出的味道。

　　不是硫磺味，也不是腐臭味。

　　是一种……腥甜的味道。

　　像是新鲜的血液，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朽的木材，从矿道的深处飘散出来。

　　还有声音。

　　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姜离眯起眼睛。

　　她摸了摸掌心的骷髅印记，那里的温度正在缓缓升高。

　　她知道，这里面有“食物”。

　　而且，是活的食物。

　　姜离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血的铁锈味。

　　她迈开了步子，走进了黑暗的矿道。

　　这一次，她没有爬行。

　　她是走着进去的，步伐稳健，像是一个归来的君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矿道里很暗，只有岩壁上偶尔镶嵌的几块荧光石发出微弱的绿光。

　　她顺着声音和血腥味，一路向下。

　　矿道很深，像是一个迷宫，岔路很多。但姜离的直觉却异常敏锐，她像是拥有某种天生的狩猎本能，总能准确地找到正确的路径。

　　终于，她在一处稍微开阔的矿洞前停下了脚步。

　　里面有三个人。

　　或者说，是三个……东西。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一群难民。但他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可以说是……贪婪。

　　他们围着一个正在流血的同伴。

　　那个同伴躺在地上，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而那三个人，正拿着简陋的武器——一根磨尖的木棍，一块锋利的石片——指着那个伤者，嘴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嘶吼。

　　他们在争抢。

　　争抢那口“食物”。

　　姜离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那三个“弃民”像野兽一样撕咬着同类，看着那个伤者绝望地挣扎，看着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矿石。

　　“咕嘟。”

　　骨髓里的沸腾声达到了顶峰。

　　姜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

　　她饿了。

　　真的饿了。

　　不是胃里的饥饿，而是骨髓里的、灵魂深处的、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

　　她看着那三个人，看着那个正在流血的伤者。

　　在她眼里，他们不再是人。

　　而是三块行走的、鲜嫩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

　　肉。

　　姜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迈出了阴影。

　　“喂。”

　　她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木头。

　　矿洞里的四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惊恐地转过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黑紫色嫁衣的……怪物。

　　那个伤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似乎想要求救。

　　而那三个弃民，则是露出了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像是一群护食的鬣狗。

　　姜离没有理会他们。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伤者不断涌出的鲜血上。

　　那鲜血的味道，让她掌心的骷髅印记，发出了愉悦的颤抖。

　　“他是我的。”

　　姜离在心里默念。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走向了那片鲜红。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