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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亡路 时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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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是失效的。
姜离不知道自己在泥水里跪了多久。是一炷香?还是一个时辰?又或者是永恒?
她只觉得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潮汐,永无止境地冲刷着她的喉管。每一次呕吐,都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从嘴里掏空。那黑色的、粘稠的废渣混杂着酸腐的胃液,在她面前的泥地上积成了一滩丑陋的洼地。
“咕嘟……咕嘟……”
那声音还在响。
但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渐渐有了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一支只有亡灵才能听见的送葬曲,又像是战死沙场的将军在擂响最后的战鼓。
咚。
咚。
咚。
姜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惨白的月光像是冰冷的盐,撒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痂,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刻在这个七岁女孩原本稚嫩的面孔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僵硬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不是身体变轻了,而是那种“重量”的感觉消失了。她感觉不到腿部的沉重,感觉不到膝盖的酸痛,甚至感觉不到指尖那翻起的指甲所带来的剧痛。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具精密的、由钢铁和煞气驱动的机器。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
那颗暗金色的骷髅印记已经不再滚烫,而是变成了一种死寂的、深渊般的黑。它安静地趴在那里,像是一个沉睡的恶魔,又像是她灵魂上新烙上的烙印。
“这到底是……什么。”
姜离在心里低语。
声音嘶哑,干涩,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发出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自己。
她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站了起来。
双腿在打颤,膝盖在发软,肌肉的纤维在相互拉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但她终究是站起来了。像是一个刚拼凑好的木偶,虽然关节生涩,但确实站起来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父母的尸体。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一旦回头,她怕自己那颗刚刚被煞气浸透的心脏会瞬间破碎,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回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那萧天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母亲最后的眼神告诉她,那样做毫无意义。
只有活下去,才有意义。
姜离转过身,面向那堵高墙。
那是一道断崖,也是一道生门。
她必须翻过去。
她开始攀爬。
这面墙比她想象的要高,砖缝里长满了滑腻的、散发着腥臭的青苔。若是以前的她,恐怕爬到一半就会因为打滑而摔落下来,摔断脖子。
但现在,她的手指像是长在了砖缝里。
指甲抠进石头的缝隙中,发出“咯啦、咯啦”的刺耳摩擦声。那种痛觉被剥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敏锐的触感。她能感觉到砖石的纹理,能感觉到雨水渗透进石缝的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墙体里蚂蚁爬过的细微震动,能感觉到砖块内部因为风化而产生的裂纹。
她的身体在墙上蜿蜒,像是一条黑色的壁虎。
终于,她翻上了墙头。
她趴在冰冷的、长满瓦松的瓦片上,向下望去。
姜家别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将那些在废墟中穿梭的黑影拉得老长,像是一群正在分食腐肉的秃鹫。萧天策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去了下一个需要他去“清理”的地方,或许正坐在某个高处,冷漠地俯瞰着这场屠杀的余兴。
姜离的目光在废墟中搜寻。
她看到了父亲的断尘剑碎片,散落在泥泞中,像是一地破碎的星光,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锋芒。
她也看到了母亲。
苏红衣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姜离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抽搐不是来自□□,而是来自灵魂深处那颗刚刚被烙印上的骷髅。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下了墙头。
“噗通。”
她跌进了墙另一侧齐腰深的污水沟里。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淹没了她的下半身,那身红嫁衣吸饱了脏水,变得更加沉重,像是一块铅锭拖着她下沉。
但她没有下沉。
她迈开了步子。
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淤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咀嚼她的脚踝,想要把她拖入深渊。
她不敢走大路。
她记得父亲以前说过的话:“沿着排水渠,一直往下走,直到闻到硫磺味。”
姜离弓着身子,像一只丧家之犬,在阴影里穿行。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是一个游荡的孤魂。
她钻进了那条废弃的下水道入口。
这里比密室还要黑暗,还要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生活垃圾和废水混合发酵后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粘稠的蛛网粘在脸上,带着灰尘的重量,她随手扯掉,脸上留下了一道湿滑的触感。
她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下水道里没有路,只有一条蜿蜒的、流淌着黑水的渠道。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壁,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姜离手脚并用,开始爬行。
她的膝盖跪在尖锐的碎石上,那种痛觉依旧被《永劫长生经》屏蔽了,但她能感觉到膝盖骨在摩擦,能听到髌骨在关节囊里滑动的“咔哒”声。
“咔哒。”
“咔哒。”
那是她身体机能运转的声音,机械而冰冷,像是一台正在调试的杀人机器。
她爬得很快,快得超出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极限。她的手臂像活塞一样前后摆动,身体在狭窄的管道里穿梭,带起一阵阵恶臭的风。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死胡同,堆满了腐烂的垃圾;右边是一条向下的陡坡,隐约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姜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
她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滑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滑过一个转角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她的指甲抠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因为速度太快,摩擦力过大——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是指甲断裂的声音。
姜离的左手食指指甲,在巨大的阻力下,直接从根部翻了起来。
指甲盖掀开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和白色的骨茬。
若是以前的她,早就痛得尖叫起来,甚至会昏死过去。
但现在,她只是停顿了不到一秒。
她看着那根翻起的指甲,看着那截白色的骨茬。
没有血流出。
因为《永劫长生经》的煞气瞬间封住了伤口,一层黑色的、如同铁锈般的硬痂迅速覆盖了指尖。
姜离伸出右手,粗暴地扯掉了那半截摇摇欲坠的指甲。
“嗤啦。”
像是从皮革上撕下一层薄膜,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把那半截指甲随手丢进污水里,看着它沉入黑色的淤泥,然后继续向前爬行。
她的指尖在水泥地上磨出了白色的划痕,那是骨头与岩石摩擦的声音。每一次摩擦,都会在指尖留下一道新的伤口,但每一次伤口都会被瞬间覆盖上那层黑色的铁锈痂。
她就这样一个劲地爬,不停地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刻钟。
前方的硫磺味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下水道的腐臭味。
终于,她看到了出口。
那是一个隐藏在废弃矿洞深处的排水口,洞口被生锈的铁栅栏封住了一半,但还有足够的空隙让她钻出去。
姜离钻出了下水道。
外面的空气依旧浑浊,但至少有了流动的风,吹散了她身上的恶臭。
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她刚刚爬出来的“地狱之路”。
她的红嫁衣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下摆被铁锈、血水、污泥和不知名的秽物浸透,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黑紫色,沉重地贴在腿上,像是一层剥落的兽皮,又像是她身上的第二层皮肤,与她融为一体。
她抬起双手。
十指指尖都磨出了白色的骨茬,被黑色的硬痂包裹着,像是一双怪物的爪子,狰狞可怖。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骷髅印记。
那颗骷髅似乎睁开了眼,两团黑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姜离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于姜离来说,她的第一天,才刚刚结束。
或者说,她的第二条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向着荒野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藏着她破碎的过去和沸腾的未来。
“萧天策……”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决心。
像是在对着自己宣誓。
“我会回来的。”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