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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圆锁礼 不喜欢的“ ...


  •   三年过去了。

      沈逾白十二岁那年,个子长高了不少,但仍然偏瘦。蓝布衫换成了校服,袖口不再需要卷三道边,但他站在那里依然是安安静静的,眉眼长开了些,下巴收出一点秀气的弧线,一张脸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顾砚行也十二岁。他窜了个子,比沈逾白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衬衫底下隐约能看见薄薄一层少年人抽条后的筋骨线条。五官的轮廓比七岁时鲜明得多,眉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下颌那刀切的弧度开始显形,笑起来的时候不觉得,但一不笑,整张脸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凌厉感。

      两个人上了同一所初中,同一个班。

      沈逾白知道顾砚行是故意安排的。他在顾家住了五年,早就摸透了顾砚行的行事逻辑,这个人做事永远有目的,但从来不解释。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裴漾在学校门口捶着墙笑:“顾砚行你找人调的班吧?”

      顾砚行没理他,但从沈逾白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沈逾白低下头,把刚领到的课本一本一本摞好,脊背挺得直直的。

      初一那年没什么大事。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圈子,顾砚行是那种成绩好、家世好、但不理人的类型,班上没人敢主动招惹他。沈逾白则是那种安静到几乎透明的类型,上课听讲,下课写作业,午饭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偶尔裴漾从隔壁班跑过来坐在他对面嚷嚷 “你吃这么少难怪长不高”。

      只有少数几个细心的同学注意到,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顾砚行会出现在沈逾白附近的某个位置。不远不近,低头看书或者系鞋带,但一直在视线范围内。

      沈逾白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说。

      小升初的暑假,七月底,盛夏最热的时候,顾家办了一场宴席。

      顾砚行的十二岁生日,按这边的规矩叫 “圆锁”,是大事。

      沈听澜提前半个月从京城回来了,顾绍庭也破天荒地推了应酬回了家。整栋别墅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连廊两旁的盆栽全换成了开得正盛的茉莉,白花簇簇,香得浓烈。院子里支起了遮阳棚,摆了四十多桌,沈听澜从京城带了专门的宴席班子来操办。

      沈逾白那天从早上就开始帮忙。厨房里的热气比外面还厉害,江素梅和陈姐的围裙后背全湿透了,他蹲在水池边洗菜,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

      “安安。” 江素梅走过来,用围裙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你今天不用在厨房帮忙了。去主楼坐着就行。”

      沈逾白抬头看她。“我去合适吗?”

      江素梅蹲下来,把他手里那把青菜拿走了。“沈阿姨特意说了,让你去。她还给你备了一身新衣裳,放在你屋床上了。”

      沈逾白站起来,洗了手,走回保姆房。床上果然放着一套新衣服,白衬衫,深蓝色的背带裤,叠得整整齐齐,他换上那身衣服。白衬衫的领口刚好合身,背带裤的扣子扣在肩上,头发被汗打湿了,他拿毛巾擦了擦,对着窗玻璃胡乱拨了两下。整个人干净得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就是脸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点红,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推开门走进主楼宴会厅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空调凉气让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顾家的亲戚、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沈听澜娘家派来的人……沈逾白从来没在顾家见过这么多人。

      女人们穿着裙子端着香槟杯,男人们西装革履地在角落寒暄,杯盏碰撞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空调开得很足,把外面的蝉鸣和热浪都隔在了玻璃门外面。

      沈逾白站在角落里,目光扫了一圈。他看见了顾砚行,站在大厅靠里的位置,被一群大人围着。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小西装,领口系了一个红色领结,头发被梳向一侧,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道凌厉的眉骨,脸上带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十二岁的脸已经有了几分日后顾氏继承人的影子。

      像一个被提前催熟的大人。

      沈听澜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起来,耳垂上那对细长的翡翠坠子在灯光下幽幽地发着光。她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着什么,笑得得体又从容,但沈逾白注意到她偶尔会偏头看一眼顾砚行,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他身边没有不该有的人。

      顾砚行的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沈逾白身上。今天人多,他的目光不能停留太久,只是很快的一瞥,然后移开了。但那一瞥里沈逾白看见了他在说,你来了。

      沈逾白冲他点了点头。几不可见的一个动作,但顾砚行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就在大厅另一端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男孩。比顾砚行矮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衫,靠着墙壁站着。一个穿浅绿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卷发披肩,妆容精致,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浅笑,但她站的位置很微妙,既在大厅里面,又不在人群中间,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上。

      那个男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着人群中央的顾砚行,看得专注,专注到下颌有一道咬紧的弧线。

      沈逾白不认识他们。他在顾家住了五年,从没见过这两个人。

      “那是周婉蓉。”裴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顾叔叔在外面……嗯,就那个。”

      “那个小男孩是顾砚行的弟弟?”他问。

      “同父异母的弟弟。”裴漾撇了撇嘴,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复杂情绪,“顾砚行烦死他们了,但今天他过生日,周婉蓉非带着孩子来。你说这不是存心添堵吗?”

      他正想着,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他回头,是沈听澜。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那群大人中间脱身了,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安安,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厅那端的角落,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来,跟我去那边吃点东西。今天厨房专门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沈逾白跟着她走了。路过那对母子身边时,沈听澜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但沈逾白注意到她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杯壁里。

      宴席正式开始前,顾绍庭上台讲了话。他站在话筒前,西装笔挺,身量高大,眉目间和顾砚行有五六分相似,但多了一股生意场上打磨出来的圆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散的,嘴角向上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让台下的人鼓掌鼓得心甘情愿。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莅临,砚行这孩子承蒙各位关照,十二岁是个大关,以后还要请大家多多指教。” 他举起酒杯,下面一片掌声和 “顾总客气了” 的应和声。

      沈逾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碟沈听澜端来的桂花糕。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又扫到了那个角落。穿浅绿色连衣裙的女人还在,但那个黑短袖的男孩不见了。

      他咽下嘴里的糕,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大厅侧门那边有一截黑色的衣角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逾白把桂花糕放下,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从侧门走了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通向后面走廊的过道,比宴会厅安静得多,空调的冷气在这里变薄了,能听见外面院子里的蝉鸣透过墙壁渗进来。他沿着过道走了几步,拐了一个弯,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两个身影。

      顾砚行和那个黑短袖的男孩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顾砚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但脊背挺得笔直。

      “爸让我来的。” 男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服气的语调,“你过生日,我不能来?”

      “你不是顾家人。”

      “我怎么不是?我姓顾!我比你小两岁,但我……”

      顾砚行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平:“你姓什么是你的事。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站在这儿,不行。”

      男孩的脸涨红了,比刚才进来的时候红了好几度,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你凭什么赶我走。”

      “凭我是顾砚行。”

      顾砚行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调平静得像在说 “今天外面是夏天”。但那个男孩的嘴唇抖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最后咬着牙转身跑了,黑色的短袖衣摆擦过走廊的墙壁,发出 “唰” 的一声。

      沈逾白贴着墙壁,没有往前走。他等那个男孩跑远了,才从拐角处走出来。

      顾砚行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也出来了?”

      “桂花糕吃完了。” 沈逾白说。

      顾砚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壁纸,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刚才和那个男孩对峙时的锐利已经从他身上褪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生日的夜晚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一座被忘了点亮的灯。

      沈逾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我爸的儿子。” 顾砚行的声音很轻,“和我不同妈。外面那个穿浅绿色连衣裙的是他妈,叫周婉蓉。后面还有两个小的,一个叫顾知一个叫顾绵,今天没来。”

      沈逾白没有接话。他听懂了 “外面” 这两个字的含义。在顾家住了五年,他早就隐约感觉到顾绍庭和沈听澜之间有一种微妙的疏离,顾绍庭常年不归家,沈听澜大部分时间住在京城,夫妻俩同框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沈听澜对顾砚行的爱护和栽培是实实在在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那个。” 沈逾白斟酌了一下措辞,“顾衍?”

      “顾衍。” 顾砚行说,“他比我们小两岁,但他妈有手段,把我爸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拦住了。顾衍一直想争,今天是他妈自己带他来的,不是我爸让的。”

      沈逾白点了点头。他想了一下,说:“你刚才说得很对。”

      顾砚行偏头看他。“什么?”

      “你说‘凭我是顾砚行’。” 沈逾白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你确实就是顾砚行。谁也争不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顾砚行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带着审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软化,是松动,像一块冰块表面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细纹。

      然后顾砚行别开了目光。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遮云蔽日的天空,说了一句:“你穿这身挺好看的。”

      沈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和背带裤。“沈阿姨给的。”

      “我知道。” 顾砚行说,“我让她准备的。”

      沈逾白的耳朵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顾砚行已经直起身,离开墙壁,往大厅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

      “走了。蛋糕该切了。”

      沈逾白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走回大厅,灯光重新亮起来,笑声和音乐声涌进耳朵里。他们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沈听澜正好从人群里转过头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切蛋糕的时候,沈逾白站在人群外围。顾砚行拿着刀,在一群长辈的簇拥下切了第一刀。他切完了,没有把第一块递给旁边的亲戚或父亲,而是端着碟子穿过人群,走到了沈逾白面前。

      “给。”

      沈逾白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蛋糕。奶油很厚,上面缀着一颗红樱桃。

      “你的生日。”

      “我不爱吃甜的。” 顾砚行说,“你吃。”

      旁边有亲戚在笑:“砚行对同学这么好啊?” 顾砚行没有解释,转身走了。沈逾白端着那块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奶油入口即化,蛋糕体松软甜润,樱桃的酸在舌尖上散开,中和了奶油的腻。他站在人群外面,把那块蛋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的时候,他看见那个黑短袖的男孩已经不在大厅里了。

      转头却看到了穿浅绿色连衣裙的女人,“你住在这里,和砚行一起长大?”周婉蓉问。

      沈逾白点了点头。

      周婉蓉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挺好的。”她说,“你比他幸运。”

      那天夜里,沈逾白躺在床上没有睡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房间里形成鲜明的光柱。他听着窗外的蝉鸣,想起白天宴席上顾砚行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

      周婉蓉说“你比他幸运”。

      他不知道那个“幸运”指的是什么。是不必在生日当天看见爸爸的外室和私生子?还是不用在十二岁就穿西装、点头、假笑?

      他也不知道顾砚行今天高兴不高兴。

      但他记得顾砚行把第一块蛋糕递过来的时候,那双手指是松的。没有攥紧,没有泛白,指节舒展,掌心向上。

      沈逾白把那个画面存进脑子里,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回去。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声音很远了,像隔着一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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