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红糖糕 寄人篱下的 ...
-
第二天清早,沈逾白是被桂花香叫醒的。
窗子开了一条缝,雨后清晨的风裹着桂花湿漉漉的甜气灌进来,他睁开眼时,江素梅已经把行李箱里唯一一件干净衣裳放在他枕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熨得平平整整。
“换上。” 江素梅在门口系围裙,声音压得很低,“主人家七点半开早饭,我七点过去备菜。你洗漱好了去餐厅,安安静静坐着,别出声。”
沈逾白从床上滑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穿上那件蓝布衫,裤子长了一截,他蹲下去卷了三道边,露出嶙峋的脚踝。
保姆房里没有镜子,他只能借着窗玻璃的反光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些乱,脸颊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痕,一张脸白生生的,像没睡醒的猫。
他伸手把头发往下按了按。
走出连廊时,主楼的厨房已经传来声响,炒菜的铁锅碰撞声、油爆葱花的滋啦声、瓷碗叠放的清脆磕碰声,江素梅在里面。沈逾白在连廊尽头站了一下,分辨出那些声音里的每一个层次,然后顺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拐进餐厅。
餐厅很大,一张长条桌摆着六把椅子,朝南一整面落地窗,晨光照进来把桌面的白瓷盘镀成暖金色。桌上的粥和点心已经摆好了,江素梅还在厨房里忙,灶台上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背影。
沈逾白没有坐。他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得像被尺子量过。沈逾白的耳朵动了一下,星际时代的副官训练让他本能地捕捉一切声源,那脚步声从二楼下来,踩在第二级台阶时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像是习惯性地确认脚下。
他抬起头。
顾砚行从楼梯转角走下来,白衬衫、黑短裤,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七岁的孩子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肩膀端得平直,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每一步脚尖先落地再放脚跟,规矩得像从什么礼仪手册里抄下来的。
他走进餐厅,目光扫过桌面,然后落在沈逾白身上。
停了一瞬。
沈逾白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迎上去,又很快垂下来。倒不是怕,而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该有的本分。他的视线停在顾砚行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不高不低,刚好避开了对视。
顾砚行没说 “早”,没说 “你是谁”,什么都没说。他走到餐桌靠里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端碗,喝了一口粥。
动作很轻,瓷碗放回桌面时几乎没有声响。
厨房里传来江素梅的声音:“陈姐,小少爷下来了吗?”
“早下来了。” 陈姐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沈逾白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这孩子,怎么不坐?”
沈逾白看了江素梅一眼。江素梅正好端着另一碟小菜走出来,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坐”。
沈逾白拉开离顾砚行最远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极细的一声 “吱”。
顾砚行喝粥的手没停。
陈姐端来一碗粥放在沈逾白面前:“吃吧,孩子。熬了一早上的。”
沈逾白低声道了谢,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落在地上。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到嘴里。
他愣了一下。
粥里有红薯,切成了拇指大的小块,煮得绵绵的、糯糯的,红薯的甜和米粥的稠融在一起。他垂下眼睛,又舀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没有抬头,没有东张西望,一口接一口,吃得安静又专注。
顾砚行在吃一个包子。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手指捏着包子的褶子,一口咬下去,咀嚼时嘴唇闭合,不发出声音。
沈逾白的余光注意到一件事,顾砚行把包子外面的面皮先吃了,单独留下肉馅放在勺子边上,最后一口才连馅一起送进嘴里。顺序精确,每一个包子都是如此。
他咬第三口包子的时候,眼睛往沈逾白这边偏了几毫米。不是转头,只是眼珠转过去,又快又轻。
然后他收回视线,把最后一口肉馅吃了,筷子搁回筷枕上,摆成平行。
“小顾,今天还要去爷爷那边吗?” 陈姐端来热豆浆,随口问了一句。
“下午去。” 顾砚行答。声音很平,比昨晚多了一丝温度。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椅背和桌子之间几乎没有磕碰的声响。
走了两步,他在沈逾白身边停了一下。
沈逾白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砚行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大约两秒。然后他抬起手,很小的一只手,指节分明,把那碟离沈逾白最远的红糖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吃。”
说完这两个字,他走出餐厅。脚步声沿着楼梯一步一步上去,节奏均匀。
沈逾白看着碟子里那三块红糖糕,糕体是深褐色的,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椰蓉,在晨光里泛着晶亮的光。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很甜。
他攥着那块糕,指腹贴着温热的表面,慢慢地、慢慢地,把温度收进掌心。
他想起星际时代的热量补充剂,一条白色软管,撕开包装挤进嘴里,甜味是人工合成的,均匀、精准、没有任何起伏。
但这块红糖糕,甜的,温的,有一个人用手推过来的。
他站起来,把碗碟拢在一起叠好,放在水池边上。陈姐探头出来:“放那儿就行,我来洗。”
沈逾白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餐厅,经过楼梯口时,脚步慢了一拍,抬头望了一眼楼梯上方。
空的。
但他低头时看见楼梯扶手最下面的那一截木头上,被人用指甲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划了一道极浅的线。像是坐在那里等什么人的时候,手闲不住留下的。
沈逾白收回目光,走回连廊。
推开保姆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和昨天不一样了。什么地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窗外的桂花香味比昨晚更清楚了,也许是床头那个旧水壶在晨光里泛出的光泽,比他印象中亮了一点点。
他听见外面的厨房里传来母亲轻轻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嗓子有点哑,一小段没头没尾的调子。
沈逾白走到窗边。桂花树的叶子被风翻动,露出背面的浅白色,一翻一翻的。
他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的风,原来是有气味的。
晨光照在七岁沈逾白的侧脸上,把他那张过分温软的面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弯弯的一小片,安静又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