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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缝 他躲在门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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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缩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被雨淋透的廉价洗衣液的味道,慢慢松开了拇指。
后颈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摸。他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肩膀,让自己像任何一个七岁的、被吓坏了的孩子那样,轻轻发抖。
他们离开灵堂的时候,雨还没停。雨从门口灌进来,把她散落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尊被水泡软的泥像。江素梅一只手撑伞,一只手牵着沈逾白,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石阶缝隙里,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门口那群讨债人还在翻箱倒柜,把供桌上的水果扫了一地,把亲戚们凑的帛金从抽屉里翻出来抢走……
沈逾白站在台阶上踮着脚,伸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水。江素梅握住他小小的手,贴在脸颊上,冰凉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进他的指缝。
“安安。”她把他抱起来。沈逾白的小名叫安安。江素梅起的,说“希望他一世安稳”,小名就叫安安。
“我们走。”
沈逾白趴在母亲肩上,看着那个红色行李箱倔强地卡在石阶上,这还是母亲结婚时的箱子,雨水把箱面的贴纸泡得起皱。那张贴纸是他去年过年时贴上去的,一只卡通的小鲸鱼,尾巴翘得很高。他伸出手想去够,可越是想抓住,越是有一阵带着尘世喧嚣的风,将那只小鲸鱼吹到空中孤零零地转着圈,随后被雨帘吞没了。
他缩回手,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
他们走了很久。从城西走到城东,雨从大转小,从小转停,天从灰变成铅灰又变成深灰。江素梅的步子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但抱着他的手始终没松。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面。门是黑色的,雕着缠枝花纹,门柱顶端两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雨后的水汽里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
沈逾白从母亲肩上抬起头,看见门里面是一栋三层别墅,白墙红瓦,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
江素梅把他放下来,整了整他孝服的领口——孝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袖口全是泥。
“安安。”她蹲下来,握着他的肩膀,“妈妈来这里上班。你乖乖的,不要乱跑,不要碰人家的东西,不要——”
她顿了顿,眼眶红红的,但挤出一个笑。
“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沈逾白点了点头。
江素梅按了门铃。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来开门,看见江素梅一身狼狈,愣了一下:“江姐?你怎么这——哎呀快进来!”
“陈姐,我——”江素梅的声音哑了,“我带着孩子……之前说好的,保姆房——”
“有有有!”陈姐一把将两人拉进来,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顾先生和太太都不在,少爷在家,我跟他说过了,你先带孩子去安顿。”
保姆房在别墅后侧的一层,和主楼有一道连廊连着。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江素梅把行李箱放在墙角,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个旧水壶。
沈逾白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角落里有一片白色的铁片,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热的,暖烘烘的,从铁片里面往外散发热量。他缩回手,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暖气片。”江素梅走过来,也蹲下,“冬天烧热水供暖的,摸一下就好,别一直贴着,烫。”
沈逾白看着那片铁片。星际时代的供暖是恒温系统,墙面会自动调节体感温度,他没见过这种“铁片发热”的东西。
但他把烫红的指尖缩回袖子里,点了点头。
“嗯。”他说。
江素梅开始收拾行李。她把唯一一件好外套挂进衣柜,把旧水壶放在桌上,从行李箱夹层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储蓄卡、一张身份证、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欠条。
她把欠条夹进一本旧书里,塞在枕头底下。
沈逾白坐在床边看她做这些事。他安静得像一只角落里的小猫,不发出声音,不碰任何东西,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的目光从母亲的背影移到窗外那棵桂花树,树梢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就往下掉。
“妈妈。”他忽然开口。
江素梅回头:“嗯?”
“那个人。”他想了想措辞,“我们以后都要住在这里吗?”
江素梅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妈妈在这里做饭、打扫,主人家给我们两间房住,每个月还给工钱。”她轻声说,“安安,咱们可能得住很久。妈妈要慢慢还债。”
沈逾白点了点头。“那主人家的人?”
“顾家有个小少爷。”江素梅说,“和你同年,略大你几个月。你碰到了就叫人,叫‘哥哥’就行。不要打扰人家学习,不要去主楼乱跑。”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沈逾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
保姆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从那条缝隙里看出去,连廊尽头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少年。
七岁的顾砚行。和多年后那个西装革履的顾氏继承人比起来,此刻的他身形矮小,肩膀窄窄的,但已经有了同龄人没有的挺拔感。白衬衫在灯下干净得刺眼,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到最上面一颗,一颗不落地系着。
他的五官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显露出日后那种凌厉的轮廓——眉骨虽未长开但已经能看出高高的走势,一双眼睛比寻常七岁孩子深邃得多,鼻梁的线条从眉心直落下来,干干净净,下颌还带着圆润的婴儿肥,但收尾的弧线已经能看出将来那一刀切的下颌角。整个人站在那里,白衬衫黑短裤,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小刀,刃口藏在皮鞘里,但锋芒已经透过皮子渗出来了。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封朝里,看不清书名。往连廊尽头的保姆房扫了一眼,那目光很淡,像看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管家提过,今天会有一个新来的厨娘带着孩子入住。
“来了?”他偏头问旁边的管家周叔。声音清冽,变声期前尚存的少年音让尾调微微上扬,好听,但没有多余的情绪。
周叔点头:“是,江姐带着她儿子,刚安顿。”
少年“嗯”了一声,转身上楼。他迈了两级台阶,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的余光落在那扇虚掩的保姆房门上。门缝很窄,但他身量高,从上往下的视角刚好能看见门缝里透出的一小片光,和光里一个坐在床边的、瘦小的轮廓。
那个轮廓端正地坐着,肩膀平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孝服的衣摆铺在床上,一张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下颌那道秀气的弧线,和露在袖口外面的一截细细的手腕。
少年收回目光。
“晚饭多备一副碗筷。”他上楼了,白衬衫的衣摆消失在楼梯转角。
门缝后面,沈逾白也收回了目光。
他看见了那个少年。从门缝里看出去,他看见的其实不多——白衬衫,袖口,一本书,还有转身上楼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衣领扣得一丝不苟,后颈干干净净,被楼梯间的灯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逾白低下头,把方才被暖气片烫红的指尖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指腹还是红的,但已经不疼了。
他在想,那个人身上的气味很干净。
不是信息素。这个世界没有信息素。但那件白衬衫上有一种洗衣液和雪松混合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像星际时代的“无味剂”,一种专门用来中和所有气味的东西,让一切归零,从头开始。
他把手指缩回袖子里。
“安安。”江素梅叫他,“饿不饿?妈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沈逾白抬起头,看着母亲疲惫但努力微笑的脸,点了点头。
“好。”
母亲推开保姆房的门走进连廊的时候,外面的风从虚掩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树被雨洗过的清香。沈逾白一个人坐在床边,转头看向门缝的方向。连廊尽头空无一人,楼梯上也没有脚步声。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已经上楼了,连气味都被楼道的风吹散了。
他跳下床,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推开了一点点,刚好够他侧身钻出去。连廊很安静,主楼那边的客厅亮着灯,能听见厨房里母亲和陈姐说话的声音,还有锅铲碰到铁锅的清脆响动。
他站在连廊中央,抬头看向楼梯。
从今天开始,他要住在这里了。寄人篱下。步步谨慎。母亲说了,不要给人添麻烦。
沈逾白把后颈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拂过他空空荡荡的皮肤。二十三岁的沈逾白在办公室里被顾砚行咬出齿痕的这片后颈,和七岁的沈逾白此刻站在连廊里感受着微风的这片后颈,是同一片。
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像一张等了一辈子的白纸。
沈逾白低下头,转身走回了那间小小的保姆房。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连廊尽头,楼梯的拐角处,已经上楼的少年其实停住了脚步。他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连廊那扇合拢的门。他看见那个穿孝服的瘦小身影在门口站了一瞬,抬头望了望楼梯的方向,然后退回去,关上了门。
顾砚行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把书放在桌上,坐到书桌前翻开,是一本天文图册,翻开的那一页画着银河系的旋臂结构。
他看了两行,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门缝里一掠而过的,很黑,很深,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睛。
他合上图册。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一颗星都看不见。顾砚行靠在椅背上,单手搭在桌沿,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桌面。
叩。叩。
有人在连廊尽头关上了一扇门。
他这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顾砚行低头,翻开了图册的下一页。